开春去西安,返程时忽然想到去一下庾家河。2020年前后,我曾参与拍摄纪录片《八月桂花遍地开》,担任总撰稿,对庾家河这个地名印象深刻,十分向往。
庾家河,现属庾岭镇,地处陕南秦岭深处,位于豫陕两省交界处,是陕南商洛丹凤县境内一个古镇。这里山高林密,沟壑纵横。全镇面积近200平方公里,但镇街却不大,主街沿狭长的河谷而建,两侧是民居、商铺,干净整洁。我们到达时是晌午时分,阳光铺洒在街道上,街旁有老人在晒太阳,还有孩子在嬉戏玩耍。一只狗卧在地上打瞌睡,几只鸡在街上悠闲地踱步觅食。在这一片宁静祥和之中,谁能想到92年前这里曾发生了一场生死血战?
庾家河战斗,是红二十五军长征途中发生的一场恶战。1934年11月16日,红二十五军2900余人从河南信阳何家冲出发,踏上了北上征途。一路上国民党围追堵截,部队浴血苦战。12月9日,红二十五军进抵庾家河宿营。此时,部队刚刚经历了独树镇战斗,损失较大,十分疲乏。次日上午,中共鄂豫皖省委在“春茂永”开会,商讨下一步行动方案,国民党军第六十师突然出现。他们由鸡头关方向尾随而来,试图将红二十五军一举歼灭。
“春茂永”是一家药铺,位于古镇老街西头、主街道边上,现今已成为镇上重要的革命旧址之一。我们到达庾岭镇的第一站就直奔这里。这是一座老式陕南民居,分前后两进。门前挂有“中共鄂豫皖省委第十八次常委会旧址”牌匾。屋内设有展馆,墙上悬挂图文展板,介绍红二十五军的历史。展柜中陈列了一些珍贵的历史遗物,如书信、书籍、药罐、瓷碗等,其中包括红二十五军政委吴焕先送给药铺主人的银圆木箱。药铺的主人姓杨,现已传至第三代,尽管早已不行医,但杨氏老宅仍保留当年药铺的模样。主人介绍,这里见证了一段红色往事,值得认真守护。
关于庾家河战斗发生的时间,说法不一。有说是上午10时,也有说是11时。听到枪声,中共鄂豫皖省委立即中断会议,组织部队进行战斗。战场地点就在庾岭镇的东边山梁上,离镇子大约一两里路。当地百姓称之为“七里荫”,或“东山坳”。那是一片山地,山梁耸立,沟岔密布。山上长满树木、灌木和杂草。有条水泥路通向山顶,步行上山后,向下可以俯瞰整个庾岭镇。山上建有庾家河战斗纪念亭、无名红军烈士墓群等。沿着纪念亭,再往东走一段山路,便到了东山坳口。据当地朋友介绍,这里就是当年打响第一枪的地方。相传这里原有一座小庙,还有一处石崖,石崖后来修路时被挖掉了。
国民党第六十师是中央军主力,兵力近一万人,是红二十五军的三倍之多。战斗打得极为惨烈。从中午开始,一直打到黄昏,前后约六七小时。为了抢夺东山坳的制高点,双方展开拉锯战,反复冲杀二十多次。据红二十五军老战士夏德义回忆,他们排在山上站岗,最早发现敌人,于是立即投入战斗,双方展开激烈的肉搏战,“坚持到最后的时候,我们这个排28个人,就剩下3个人。”可见战况激烈。在战斗中,政委吴焕先、军长程子华、副军长徐海东都身先士卒冲向敌阵。将有必死之心,士无贪生之意。三军奋勇,向死而生,最终击退了敌人,并连夜转移。
在战斗中,军长程子华双手被子弹击穿,身负重伤,副军长徐海东面颊被子弹洞穿,昏迷四天四夜。徐海东的伤势十分严重,由于喉腔被异物堵塞,呼吸困难,生命垂危。这时,17岁的女护士周少兰用嘴将堵在徐海东喉咙中的血块一口一口地吸出来,挽救了徐海东的生命。周少兰是安徽六安人,红二十五军长征中仅有的七位女战士之一。后来她与徐海东结为革命伴侣,成就了一段佳话。
徐海东原为红二十五军军长,曾参加过黄麻起义,在鄂豫皖根据地征战多年,英勇善战,人称“徐老虎”。徐海东是一个胸怀宽广、顾全大局的人。中央派程子华来后,他主动让贤,提议由程子华任军长,自己甘居副军长。后来,中央红军到达陕北,向他借钱。他从红十五军团(红二十五军抵达陕北后,与刘志丹的陕北红军合编为红十五军团,徐海东任军团长)仅有的7000元中拿出5000元送给中央,毛主席对此高度评价,称“徐海东是对中国革命有大功的人”。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那天,我们漫步在山岗上,心中回荡起悲壮的诗句。凭吊着这片洒满热血的战场,追思着先烈们浴血奋战的历史,心中的崇敬之情庄重而深沉。岭上寒风阵阵,我们身上却热流涌动。站在山巅之上,极目远眺,群山连绵,层峦叠嶂。山河壮丽,英魂永存。
红二十五军是一支充满传奇的队伍。它是第一支长征到达陕北的红军。部队中很多战士年龄都在十三岁至十八岁,被称作“娃娃军”。他们大多是烈士遗孤,或贫寒人家子弟。他们敢打敢拼,英勇无畏,前仆后继,留下了许多可歌可泣的故事。小战士匡书华踏上长征路时,年仅十二岁。当时他与兄弟、堂兄弟八人一起参加了红二十五军。长征路上,匡氏兄弟中有六人牺牲,一人失踪,其中在庾家河牺牲的就有四人。最后,只有匡书华一人走到陕北。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在查找资料时,每当读到这些,我的心都会受到极大震撼,时常喉头发紧,泪水盈眶。
人是需要一点精神的。这些年,为了创作需要,我常去大别山采访,先后写了反映革命历史的《最后的电波》《群山呼啸》等作品。在采访一些老战士时,他们说得最多的便是“信念”二字。何为信念?信念就是心中不灭的火种,就是初心不改的奋斗和牺牲。伟大的长征之所以能够胜利,正是有了这种精神,而正是因为有了这种精神,我们的党、我们的红军才会无坚不摧,无往不胜。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也必定如此。
来源:安徽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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