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勘徽录”是诗人陈先发今年在《十月》开设的全新专栏。诗人通过对皖南山水间极具个性的六个地理符号的深度凝视和勘察,梳理和揭示蕴藏在其喧嚣深处的源流、兴衰、秘密纹理,追问其自然和文化的价值和意义,以及在当下的现实处境。《十月》近年有着“生态文学”写作的传统,陈先发的散文贯通于文化地理学与文学,是人与自然灵性的合体,既深植于历史,又朝向无限的未来。
今天的这篇《出新安》描绘了一幅有关徽州山水变迁、商路沉浮和文脉传承的千年长卷。“出走”与“归来”之间,展现的是徽州人的生存智慧、文化底蕴与精神底色。
1
深潭与浅滩,
万转出新安。
——(唐)孟云卿
眼前这位渔梁街老妇人说她九十一岁了,吓了我一跳。沿着江畔的石砌陡坡往上走,她的步子又快又稳,丝毫不见蹒跚老态。脑筋也清爽得很。她指着石阶上一块铺地的残碑说,喏,三十多年前,我和儿子从江边淤泥中捞上来的。我蹲下来看,两尺多长的半截碑面依然平整,只是刻字已消磨得难以辨认。从断断续续几个残字中,我揣摩无非是某年某日,新安江水暴涨,徽州府城危如累卵,知府某某率众戮力退洪,安民保境一类,云云。
胡瑞君老人含混难懂的歙县口音,比残碑上文字更让我烧脑。她一边在水龙头下洗着刚铲下的乌心菜,一边跟我聊天。我不得不夹杂大量手势,连蒙带猜地去弄清她的意思。十二岁时,她懵懵懂懂地嫁到渔梁街上来。夫家在老街生活一百多年了,公公和丈夫都是吃苦力、淌大汗的跑船人。那时的渔梁码头,热闹得没日没夜,水上漂满各式帆船轮船。过了大坝,一条大水淌够六百里,就到了繁华的杭州城。但江上处处凶险,多的是暗礁险滩。女人们活得提心吊胆,男人上了船,命就不全是自己的。
胡家老屋临江而立。墙基石坡之下,古老的水利工程渔梁坝,犹如巨型分隔符,拦腰截断江流。此时正值枯水期,坝上坝下俨然两个世界。坝上碧水如镜,连涟漪都被抹去了,镜面清澈地映印高天流云。行水涵道的冬季过水量小,白白两股细流泄下。坝下,江枯见底,滩上奇形异状的灰褐礁石连片裸露。有的巨礁形如鲨齿,想想它隐在水下时,该多么叫人胆寒。徽州旧时曾名新安郡,辖歙县、休宁、黟县、祁门、绩溪、婺源六县。万山阻隔中的徽州人,踏破山围水困,出新安艰辛创业,形成了称雄商界四百余年的徽商。渔梁坝正是这条远征之路的起点。皖南民谚说:“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这惊心动魄的“一丢”啊,远行人饱含热泪与亲人的挥别之地,就是这渔梁坝。
惯与都江堰齐名的渔梁坝,始建于唐初。当时,由总管歙、宣、杭等六州军政的越国公汪华组织修建,最早的坝体并非石质,而是“以木障水”,用木桩构筑。木质坝体耐不住洪水的粗暴冲刷,自唐至宋,渔梁坝年年重修。南宋年间改用石筑。明清时期又多次大修。资料上说,现行大坝是一座设计精密的重力滚水坝。坝体全长138米,底宽27米,顶宽4米,全用当地俗称“凤凰麻”的花岗岩坚石垒砌,每块石头重达吨余。令人惊叹的是其独创性内在结构——以“燕尾锁”方式横向锁定巨石,将切割成燕尾状的部分嵌入石槽,防止左右移位。以“元宝钉”方式竖向锚固,将多层石料贯穿、固定,防止上下层面滑动。巨石全赖工匠手工雕琢、拼配,上下左右之间环环相扣,整体重力分散至无数个相互咬合的节点上,宛如为整个坝体穿上了一副暗藏玄机的“石铠重甲”,极大提升了抗剪切、抗冲刷能力。坝身巧妙开设了三道水门,即泄洪孔洞,由北向南依次降低。如同为江水安装了调节阀:平时可蓄水缓流,汛期则分级削洪。在洪水期,最南端水门可将具有破坏力的江水,导向山壁,借自然山势消弭巨大水能。一系列深藏匠心的设计,化解了蓄与泄的矛盾。历经千年激流冲刷,今天的渔梁坝,依旧浑然一体,坚牢如初。
新安江的源头,是发自皖赣交界六股尖山脉的率水,又称凫溪河。率水在屯溪与横江汇合后,形成主干,徽州境内大小支流多达六百多条,可谓密似蛛网。在“八山半水半分田”的徽州,水是最宝贵的资源,渔梁坝的拦蓄,使上游河段得以平稳通航,灌溉、放筏、抗洪,也兼而利之。坝上,船经网状水系,通达山区六县。坝下,七日可达杭州,半月可转经京杭运河,直抵扬州。闭塞的山门终于洞开——明清鼎盛时期,盐粮、茶叶、木竹、典当等徽商巨贾的货物,在此汇集、中转。物之余缺,财之聚散,人之往来,渔梁坝成了最紧要的交换站。江水与航道虽在千山万岭间萦绕,落差大,险处多,一如清代诗人黄景仁所写:“一滩复一滩,一滩高一丈。三百六十滩,新安在天上。”但没人能拦阻徽州人怒踏山门的躁动步伐。
但历史的喧嚣早已平息。此刻的渔梁老街,寂静得连风声也缕缕入耳。几条小黄狗懒洋洋地,卧在街心青石上晒太阳。我邀了几个老人闲聊,坐在小竹凳上,东一句西一声地扯着徽州往事。胡瑞君说,出新安的行前之夜,母亲一般要嘱咐儿子,坐在船上,切忌跷“二郎腿”。双腿前伸平放,一是稳身子,可抗船的颠簸,二是稳心,也显得气定神闲,坏人见了不敢轻易惦记。随身包袱里,多放几个饼,自己饿时充饥,更要紧的是,在艄公搏风打浪之后,定要敬上一饼,以示谢意。为了让儿子早点外出闯荡,徽州男子早婚风气盛行,民间有“歙南太荒唐,十三爹来十四娘”的说法。与这么小的孩子长久别离,哪个母亲不是肝肠寸断呢,往往是几个月后,才能缓过神来。
生在徽州的男子,无法不生出破山突围的强烈冲动。地理上,徽州是一个独立封闭的单元,崇山峻岭的夹峙之间,盆地平畴狭小,偏偏红壤酸性大,长不了好庄稼。顾炎武在《天下郡国利病书》中说:“徽郡……田瘠确,所产至薄,不宜稻粱。壮夫健牛,日不过数亩,粪壅缉栉,视他郡农力过倍,而所入不当其半。又田皆仰高水,故丰年甚少,大都计一岁所入,不能支什之一。”所产难以果腹,徽州人只得将眼光投向山外,千方百计凿山开道,在重重障碍中,辟出了徽杭古道、徽饶古道等商道,以商补家。康熙年间《休宁县志》说:“天下之民,寄命于农,徽民寄命于商。”但翻山越岭的陆路交易,实在过于艰苦,奔腾的新安江水,便成了徽州人破障而出的不二之选。
我从屯溪驱车前往渔梁,一路沉浸在徽州的冬日之美中。不同于夏秋之味,这是一种枯荣交杂的美。夹江起伏的低缓山体,并不见大面积的枯色。小块的枯槁,在依然蓊郁凝重的绿色中,撕开了一些小口子,冲淡了颜色,显出一份特别的清减来。乌桕、马褂木、银杏、大叶榉、三角枫、黄连木删除了叶子,露出老干枯枝,令山色疏朗了不少。路旁,山坳中,江滩上,焦褐、赭黄、锈红的各种落叶堆积,像山水中的百衲衣。徽州之好,是水边村外,处处可见树冠巨大的古树。许多老树,远远看见,就让人眼前一亮。我一般都会停下车来细看,陪伴它一会儿。香樟与马尾松算是徽州的土著树种,沿途见不少巨樟遍身青苔,老枝虬劲,叶子像涂了一层油亮的釉,革质叶面泛着喑哑的光泽,树下落着乌黑油润的樟树籽,偶有鸟雀来啄食。林间漏下的夕光照着,空气里涌动一股清苦的、令人头脑一醒的香气。马尾松松皮皲裂,不规则的鳞状开裂中,露出红褐色新皮,仿佛这新旧交替里,枯荣的循环,达成了意味深长的和解。放眼而望,林木的枯荣交织,落叶的将凋未凋,正是冬日最动人的临界状态。它不是消亡,是生命在减法中显现的悠长余韵。落叶之“舍”,有时成全了审美之“得”。枯澹中,自有神明往来。想起宋人的荒寒画境,于留白的不全之全中,见出天地大美。我也曾在《黑池坝笔记》中写道:“落叶飘零,亦为教诲。”
2
出了渔梁街,我在隔江而望的西干山中独自穿行。披云峰的山体不高,山道却有点陡峭。上攀不过百米,身上已微汗湿衣。傍晚山道无人,起伏的鸟鸣加深了林间的幽静。坳中枯叶厚积过膝,倒卧的巨树烂掉了大半,偶尔窸窸窣窣地窜过几只松鼠。我按着导航地图的导引,找到了半山间寂寞的渐江墓地。
似乎有人错过了。墓前石阶上,摆放着几枚鲜亮的柑橘,精致小盏中斟入了祁门红茶。来访者或许在此久坐入神,连另一盒未拆封的红茶,都忘了带走。
渐江生于歙县。他的出新安之路,是一条饱含家国倾覆苦痛的逃亡之路。1644年明朝灭亡,清军铁蹄踏入徽州,一度激烈参与抗清活动的渐江,不得不避祸离乡,隐居到福建的武夷山中,并在此削发为僧,法名弘仁。出家后,渐江以僧人之身云游海内,精研绘画,企图以笔墨了悟人生真谛。七年之后,他回到故乡徽州,且“岁必数游黄山”。似乎在山水中觅得了灵魂的呼应,所以“敢言天地是吾师”。丘壑林泉在他笔下,迸发出肃穆高远又萧静枯淡的独特味道。在技法上,他上溯北宋山水画的雄浑大气,最终形成了瘦劲如铁的清刚面貌。虽学倪瓒,却最终“并无一段入藩篱”。他与石涛、八大山人、髡残并称为清初四僧,影响了无数后来人。又与同为遗民的查士标、孙逸、汪之瑞并称“新安四家”,开创了以徽州抒写为中心、风格鲜明的新安画派。1664年腊月,渐江病逝于歙县五明寺,友人按其遗愿,葬他在故乡山林间。临终前,渐江曾掷笔示友:“遗命于塔前种梅,曰:清香万斛,濯魄冰壶,何必返魂香也。他生异世,庶不蒸芝涌醴以媚人谗口”。
一个“返”字,将他出离新安的灵魂邀请了回来。在渐江墓前,我枯坐良久,静听林壑的松风过耳。墓前标牌上,绘着他的《长林逍遥图》,解注中说,其画直壁高崖,寒江凝烟,无尘无壤,洁净如洗,气象清旷。图左上角有楷书自题诗一首:“春木抽柔条,秋老惊摇落。百年强近半,世味亦索莫。何如长林间,逍遥自解缚。荣枯听时序,动息任吾乐。写此林峦意,萧然远城郭。静致若可耽,慎哉忽耽搁。”立标牌的人粗率了些,将这首深发心声的五言体,误注为“七言诗”。
夕光满身,斜阳在目,我久立不忍离去。忽想起一个颇有意味的现象:渐江生于1610年,与明末清初的四位哲人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方以智,竟都生在十七世纪开端这天崩地裂、社会激变的短短十年间。或如茨威格《人类的群星闪耀时》的书名所示,天才大哲们常集中涌现,如群星密集而耀眼。明清变代的文化认同危机,迫使这些最敏锐的心灵直面“何谓中国”“文明何以延续”的根本问题。社会与个体的双重危局,如同一个历史高压釜,将他们抛入一种极限境地,逼迫他们以性命来回应问题的召唤。黄宗羲对专制皇权的猛烈批判、顾炎武“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经世呼唤、王夫之“六经责我开生面”的哲学重建、方以智“坐集千古之智”的融通尝试,无不是对这些命题的深沉回答。茨威格曾揭示:伟大的精神创造,往往需要巨大的历史能量作为燃料。明末清初的巨变,提供了这种罕见能量。正如渐江所遭遇的,当一己之躯被痛苦激活,必须要全力以赴地进行一场自我审视,完成一种自我重构。极致的瓦解,孕育了极致的创造。
这是一座何等奇妙的山体——与渐江墓相距不远,另一场叶落满坡之中,静卧着一代大匠汪采白。歙县人说:“西干山中两墓地,渐江采白三百年。”又一片星群攒聚的夜空:黄宾虹故里距此也仅数里。黄宾虹祖籍歙县潭渡村,其名即取自村头的滨虹亭。他随父辈出离新安,生于浙江金华。成年后数度出入徽州,任教于歙县,还曾在家乡密室中私铸钱币,用来资助革命党。从西干山溯江而上数十里,是休宁人查士标故里。正如查士标服膺渐江、汪采白师承黄宾虹一样,这批在徽州山水间浪迹沉浮的心灵,达成了审美上超凡入圣的嗡鸣与共振。在新安江水中合唱的心灵,又远不止他们。新安江流入浙江后,称富春江,入海前称钱塘江,一水三江,共系一脉,山川风物与美学创造上,似乎也息息相通。黄公望画《富春山居图》时,“终日只在荒山乱石丛木深筱中坐”。戴进、蓝瑛的浙派山水气息,与黄宾虹衰年变法后浑厚华滋的淋漓墨色,仿佛是一根血管中涌动的血液。地理对心灵的启示与塑造,在他们的笔墨中生生不息。徽州的山水灵犀,与这些心灵的对话如此令人侧目:峰峦浑壮,草木葳蕤,江水如练,而泛舟江上,结庐山中,观潮听雨,又岂止是在笔端的写生?历史创伤、个体焦虑和故国之思,在持续的精神锤炼中,都净化成了纯粹的艺术表现力。他们最终呈现的,是石涛所讲“山川脱胎于予,予脱胎于山川”的天人合一之境。这条横贯皖南浙西的江水,已远不止是地理水系,更是一条流淌着东方美学精魂的灵性之河。
出入新安,当然不仅是水路。徽杭古道也曾吸引过无数人。1934年4月,旧徽杭公路开通后,郁达夫、林语堂、潘光旦等人应邀乘车游历。郁达夫在《出昱岭关记》中写道:“语堂说:瑞士的山村,简直和这里一样,不过人家稍微整齐一点,山上的杂草树木要多一点而已……我们在三阳坑车站的前头,那一条清溪的水车磨坊旁边,西看看夕阳,东望望山影,总立了约有半点钟之久,还徘徊不忍离去。”“从三阳坑到杞梓里……一时入一个弯去,上视危壁,下临绝涧,总以为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这车非要穿入山去,学穿山甲,学神仙的土遁,才能到得徽州了。”徽道之难,历历在目。昱岭关在皖浙交界的险要之处,始建于三国时期,它的意义类同于水路上的渔梁坝。郁达夫进徽州后,在屯溪被小吃店敲了笔竹杠,估计有点小郁闷,夜间,他在江边闲逛,不知有没想到李白为新安江写的“清溪清我心,水色异诸水”?当晚,他自称“在朦胧的梦里念了一首诗”:“新安江水碧悠悠,两岸人家散若舟。几夜屯溪桥下梦,断肠春色似扬州。”
见郁达夫笔下出现“三阳坑”“杞梓里”字样,我禁不住心头一热。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大学毕业不久,到一家媒体工作,被安排到万山深处的歙县金川乡蹲点。金川乡当年就归属杞梓里区。当地民风淳朴,有人想卖鸡蛋,又不好意思收乡亲们的钱,就把装鸡蛋的竹筐搁在大槐树下,手绢上写清价格,自己回家烧饭去了。傍晚取回筐子,蛋和钱分毫不差。如今讲来,已犹如童话……那时,我常往皂汰村跑。村里十门九不锁,午饭赶上哪家,就吃在那家。我记得黄昏独坐岗头,面对茫茫群峰时的孤独。也记得春末漫山遍野的山茱萸花。夜里,我疯狂写诗,借住的吴屠户家床铺底下,有数不清的废弃草稿。今日之我,或许并不喜欢当年之我,觉得他虚妄、急躁、甚至有些短视。而彼时之我,又岂甘心演变成此刻之我?记得那年出山时,我躺在一个简陋小酒馆里,把自己喝得大醉。遥远的1991年某日,我在新安江边写下这首题为《唿哨》的短诗:
晨曦的枣红正收缩
在歙县,新安江畔,疼痛正收缩
当巴茅草黛青,松林恬静
当幼鹰从晴空滑过
匆匆路过的客人
告诉我,什么是时光的必然之手?
她把新安江梳成清亮流沙
一把流沙
一腔浮萍般的无根之爱……
深山的唿哨
知命的远客
我有无端端的几行字
压在舌根之下
几年了,像一把缄默的流沙疾逝
新安江畔,野樱花逆水而开
一种春光掉在地上
一种坠落的心情拂在脑后
当远山涌伏,晨曦静照
巴茅啊,为何我从不歌唱
3
十多年前,在美国马萨诸塞州塞勒姆镇一家博物馆内,我参观了徽派建筑“荫余堂”。当时,内心五味杂陈,无以名状。这座原在休宁县黄村的十八世纪旧宅,被拆解成2700多个木质构件、970多块石质构件、约8500块砖瓦后,漂洋过海抵达美国。整幢建筑的修复与重建颇费心力,据说曾耗时七年。这是座味道淳正的徽派老宅,中堂、天井、马头墙等应有尽有。搬迁之前,老宅已荒置,面临拆除,经当地政府、原主人黄氏后代同意,作为中美文化交流项目,迁到了大洋彼岸。站在半明半暗的天井中,我仿佛触摸到了黄姓徽商家族八代人绵长的生命余温。这种气息流转于异域氛围中,显得格外动人。如今,在世界各地博物馆里,经常接触到哲学、绘画、书法、建筑、医学、堪舆学、工艺美学、饮食等领域中,徽州人各类精深精美的创造物。越来越多的人,对博杂而丰厚的徽州文化着迷。
曾有友人问:徽州一域何以有如此充沛又持久的文化生命力?我说,本质的力量其实源于两个字:流动。巨量人口在历史性流动中爆发出了惊人的创造力。
我所指的这种大流动,主要有三次:西晋至宋末,中原士族持续流入徽州;自宋至清末,徽人大出新安,足迹踏遍宇内,缔造出徽商文明,并深刻影响了文化领域;与“出新安”几乎同步,眼界洞开并攫取了巨额财富的徽人,大量归乡,创造性介入了家乡建设。这三次大流动,滋生了无与伦比的创新活力。
据王振忠教授等人考证,至少有三波“移民潮”涌入徽州。徽州处崇山峻岭之中,四季分明,景致如画,气质不凡,隐隐有桃花源之味,是避乱迁居“理想国”的首选之地。四世纪初的永嘉之乱后,中原士族首次大规模南迁。《新安名族志》记载,此期迁入徽州的姓氏有程、鲍、余、黄等九姓,多为积淀丰裕的世家大族。八至九世纪,安史之乱与黄巢起义后,迁入徽州的可考姓氏猛增,达二十余姓。汪氏的迁入尤为引人注目,标志性人物汪华在民间被尊为“徽州太阳神”,其家族成为后世徽州第一大姓。十二世纪靖康之变后,宋室南渡,中土文化精英全面南迁。徽州毗邻临安,吴、江、陈等十八姓家族迁入,其间多有儒学世家。
徽州素称中国谱牒之乡,几乎所有大族谱牒,开篇必述迁徙史,源头直指陇西李氏、清河张氏、荥阳郑氏等中原郡望。宗族社会依靠严密的血缘组织,在徽州完成了新的超强凝结,修宗谱、建祠堂、置族田、立族规,成为基层治理制度最完备、最稳固的地区之一。这些移民家族携带的文化蕴藉,持续释放能量,令徽州民间书院林立、科第兴盛,仅明清两朝就产生进士一千一百多名,休宁一县就出了十九名状元。徽州因文风鼎盛,被誉为“东南邹鲁”。
但移民涌入的压力,也令徽州的土地承载力逐渐达到极限。徽人不得不大举向外求生。出新安的足印,颇具悲壮色彩地溢向四面八方,其历史的样本价值,并不在挣了多少白花花的银子,而在开启了全新的徽商文明模型——虽然历代徽人赚钱的能力确实令人瞠目:乾隆年间,仅在扬州一地经营盐业的徽商,就坐拥四、五千万两白银的资本,而同期国库存银不过七千万两。南宋时,朱熹外祖父祝确的客栈曾占徽州府的一半,人称“祝半州”。胡适出自绩溪的茶商世家,其祖上在上海川沙开创“胡万和”茶叶铺时,当地市场还在冷落未开之中,当地流传着“先有胡万和,后有川沙县”的俗谚,胡适本人颇为“徽骆驼”的拓荒精神和“无徽不成镇”的商业传奇而自得。
出新安的徽人,怀揣着一颗不归之心。老一辈人送行,总叮嘱咐孩子不可沦为“茴香萝卜干”——“茴香”谐音“回乡”,意味着失败与失业。而“萝卜”谐音“落魄”。这是只有徽州人才懂的禁忌——许多商人远行时,肩背的麻布袋中,往往装着三根绳子:登山过河时用得上绳子,面临绝境无路可走时,绳子还可用来上吊。他们宁愿客死他乡,也不愿功未成而返乡。出新安,出者众,而归者稀。不少徽州女人仅在新婚期间与丈夫短聚过,终生再也等不到男人归来。她们的命运,仿佛是男人出新安的一笔遗产,但这似是一笔由别离、悔恨与泪痕累积而成的负资产。徽州女人的最高荣耀,是获建一座贞节牌坊,名字嵌入石头中。歙县县城新南街有一座徽州最晚的牌坊,建于1905年,额枋镌刻:“徽州府属孝贞节烈六万五千零七十八名”,集中旌表有记载的节烈妇女。这个庞大的数字中,深藏着多少不眠之夜的孤寂与不甘?哪个女人真心想要这份荣耀呢……徽人创业的宏观叙事里,不知遮蔽了多少卑微的失踪者、失意者、自杀者,不知隐匿了多少无名者的泪水。
在江上干支流的多个险段,我有过乘竹筏漂流的经历。经验丰富的撑船人告诉我,激流之中,有太多的暗湍深涡,隐而不显,不可与之硬抗,要顺力应变,让它的力量化为竹筏前行之力。这种力道如果掌控不好,竹筏会原地打转,甚至会倾覆。社会的莫测,正似这水中的暗涌。徽州人深谙借力求变之道。在明初,徽商抓住了第一个历史性机遇——开中制。朝廷为充实北疆边防,让商人运粮到边关,换取盐引。徽商们敏锐地意识到,与其从江南千里运粮,不如在边境就地屯垦。他们变运输为生产,在北方广置农田,以最低成本换得了最大份额的盐引,从而垄断了利润最厚的两淮盐业,一举成为天下首富。然而,道光年间,盐法改革,纲盐制改为票盐制,盐业特权一朝瓦解。许多外地盐商顷刻破产。而聪慧的徽商已在悄然中,再次顺时应变,将主导产生由盐转向了茶,完成了生意转型的惊险一跃。他们迅速将资本、商业网络和信誉,投向了资源丰足且早已深耕的茶叶产销。
在湍流中行得稳的,是那种捆扎成排的宽筏。独木逐流,往往凶险异常。一个艄公曾给我讲过一个小故事。徽州某少年途中遭劫,抵达汉口时,已身无分文,同宗会馆主动接纳了他,而他仅凭一口“乡音”,就获得了信用贷款。乡音,居然成了抵押品?……徽州的宗族组织,从团聚移民的堡垒,很快进化成了支撑商业扩张的制度引擎。他们采取一贯的抱团取暖方式,共渡难关。在各地商人激烈的行帮竞争和市场角逐之下,徽州的同乡组织,替代了故乡记忆中的“家”:建立在血缘、地缘关系上的徽商会馆,应运而生,遍地开花。据史料记载,明清时期,各省建有徽商会馆一百七十多处,会馆的主要作用是助推科举,商务交流,慰藉乡愁,解除危难,婚丧嫁娶等。会馆大大强化了商帮的内部凝聚力和市场竞争力。徽商势力因此快速扩张,在明代中叶,还一度突破海禁,扩展到了日本、东南亚。
撑船人明白,行船要稳,首先要克服的,是自己心中急躁的情绪。徽州人可能比任何外地人更懂得,如何管控自身的情绪与欲望。他们最有效的招数,是订立契约。灵敏的商业嗅觉,频繁的商业活动和社会流动,孕育出徽州人强烈的契约意识,“无事不契”是徽州社会的通行规则,哪怕是父子、兄弟之间的协作,也常以合约来约束。契约有效避免了纠纷,也完善了品牌信誉。船头听来的逸事:徽商詹谷,在茶叶铺当伙计,一天老板遇急事,把铺子托付给他,自己出远门了。当时正值战乱,老板多年未归。詹谷独自苦心经营,获利丰厚。十年后,老板之子回到茶叶铺,詹谷把历年账本悉数上交少主,每笔经年细账都记得十分清晰。詹谷返乡时,坚持除了契约之数,分毫不取。商人胡荣命在江西经营二十余年,归乡时,即使对方早已遗忘的欠款,他也一一结清,回程时“担囊而归,了无余资”,以契为命,绝不废约,因此赢得“良贾”美名。我并不尽信这些故事,但毫无疑问,此中有明确的价值导引。
人皆肉身,难免被无穷滋生的欲望所驱使。管控一己之欲,绝非易事。徽商对年轻一辈的教育,常以一个义字,一个俭字,来压制欲望,强调以义为利,以俭立身。据载,休宁商人吴鹏翔在汉口经营粮业,某年大灾,他重金购得川米数万石,后发现有霉变,毅然“悉焚之,不售一粒”。休宁商人刘淮,某年在杭嘉湖一带,见天灾中,百姓颗粒无收,他不仅以远低于市场的贱价售粮,还开设粥棚,广济饥民。而徽商对自身之俭啬,经常还受到一些嘲讽。顾炎武在《肇域志》里,讲到赶考的徽州人,即使家资巨富,也是一身粗麻短打、赤脚草鞋的贫寒模样,千里跋涉到京,竟然“吝舆马之费”。歙县大盐商鲍志道,以“三不”治家:家中不备车马,不演私戏,不宴宾客。受儒家敬畏天命、兼济天下的思想影响,多数徽商,都曾慷慨解囊来修路架桥、赈灾济荒、育婴办学。歙县商人江演,先后捐出了白银几万两,既在家乡建设公路,也在异乡疏浚河道。当然,徽商中,唯利是图的人也有不少,这类人往往被蔑称为“徽狗”,遭到乡人鄙视。
徽州人深深懂得,要真正完成对人心的重塑,最根本的仍是以文化人。他们曾做出了一个深刻影响其命运的改变,即系统性、制度化地由贾入儒。方法有两种:一是将财富儒学化,斥巨资修建书院、资助学子、刻印典籍。扬州盐商马曰琯的小玲珑山馆,就是江南文人的学术沙龙。二是将家族分工制度化,一房子弟专事经商,积累财富;另一房子弟专攻科举,博取功名。徽州呈坎的罗氏家族便是典范,明清两代进士及第者多达数十人,朝中有人,自然为家族商业铺平道路。改变的是社会身份,不变的是对主流体系的融入与利用,是将商业资本高效转化为政治和文化资本。
明清时期,徽州成人男子中,经商者占比一度高达70%。鼎盛期的三百余年,徽商一直千方百计更新理念,完善自身。在晚清的近代化浪潮中,许多传统商帮因循守旧,快速没落,而徽商仍展现了最后的、也是最艰难的求变。“红顶商人”胡雪岩不仅经营传统钱庄、中药,更积极投身洋务,协助左宗棠创办福州船政局,引进西方造船技术,并为其西征筹措巨额钱款。他创办胡庆余堂时,用工业化方式生产中药,力图将旧式商贸融入近代实业与金融,虽然终因政治博弈失败而破产,但他的尝试,体现了徽商精神中拥抱新生产力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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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陈先发,1967年生于安徽桐城,1989年毕业于复旦大学。现任安徽省文联主席、安徽省作协主席、中国作家协会诗歌委员会副主任。主要著作有诗集《写碑之心》《九章》《碧水深涡》、诗文集《破壁与神游》、随笔集《黑池坝笔记》(1–3卷)、长篇小说《拉魂腔》等三十余部。曾获鲁迅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十月文学奖、草堂诗歌年度诗人大奖、英国剑桥大学银柳叶奖、美国哥伦比亚大学2022年度春季翻译大赛诗歌奖等国内外数十种文学奖项。2015年与北岛等十位诗人共同获得中华书局等单位联合评选的“新诗贡献奖”。作品已被译成英、法、俄、西班牙、希腊、波兰等二十多种文字。
来源:十月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