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开年俗长卷,回顾故乡新年,一枝一叶都蕴藏着鲜明的皖北文化符号,那是长在大地上,被传统风俗文化哺育的年。
在皖北,过年扫尘、贴春联、挂灯笼、吃年夜饭、守岁、拜年,是年俗文化长卷里的核心。先说扫尘。在民间认知里,“尘”与“陈”谐音,有“除旧布新”之意,要在过年时把一切的不好统统扫地出门,寄托着除旧纳新的念想和对未来福祉的祈愿。陈旧的土墙和老檀条,粮囤的旮旮旯旯,屋里的角角落落,厨房烟熏火燎发黑的屋顶,还有房前屋后水沟的杂草腐叶,都要收拾一新。那座老堂屋,那个老院子,那扇面目全非的老木门,新年到来时,全换了整齐干净模样。
贴春联是大事,要在年三十下午前完成。这里大有讲究,“不能把家里人贴到家外面”,因此,要等所有人都回到家后,春联才可贴上。春联的内容丰富多样,饱含着对新年的祝福和未来期许,“六畜兴旺人勤三春昌,五谷丰登地肥万物荣”“和顺一门有百福,平安二字值千金”“春回大地千村秀,福降人间万户兴”,主题就是祝福、平安、兴旺、祥和。不仅所有门窗要贴上,粮囤、桌几、木床也要贴;就连猪圈、牛栏、板车,甚至院子里的大槐树,门后摆放的木杈、木掀、木耙,都贴上大红福字。挂灯笼也有讲究,大门两旁要各挂一只;传统纸扎灯笼最受欢迎,象征团圆美满的圆形红灯笼最多。挂上红灯笼,便点亮了新年的祝福和喜庆。
年夜饭是高潮。要有鱼有肉有鸡有鸭,象征团圆的鱼丸、肉丸、绿豆丸、萝卜丸也不能缺席,荤香素暖,色泽纷呈。饭毕守岁,全家乐融融,氛围活泼而温馨。大人放下平时的严肃,脸上铺满慈祥笑意,说着最真实、最暖心的话。孙子们攀到爷爷膝头,摸耳朵捋胡须,撒娇卖萌无所不能,欢声笑语一阵接一阵。旺旺的烛火一跳一跳,像年的节律。在烛光无声的节律中,熬不住困的小孩们睡熟了。直至跨年鞭炮声骤然炸响,烟花照亮每一扇春联通红的大门。年,来到啦!
大年初一起床时是五更天。穿新衣,吃饺子,拜年。每家孩子都会有新年装,个个穿得花团锦簇。大人也换上新装,那“新衣”带着压在箱底经年的旧痕,却新得毫不逊色。爷爷的新衣像从魔术里变出来的,崭新蓝粗布长棉袍,立领、斜襟,从领口那儿排列有序的布纽扣,蔓延到下摆开叉处。先给爷爷拜年,孙子们磕头跪拜,爷爷手指朝棉袍口袋一探,变戏法似的,那张挺刮刮压岁钱,就在手心里笑着呢。
给爷爷磕头拜年,给父母磕头拜年,然后随同父亲给同族的长辈们拜年。提着灯笼,踏着爆竹声,到二爷三爷家,大伯二伯家,四叔五叔家。大人进门拱手抱拳说着祝福话,小孩进门跪倒磕头。拜年不仅能得压岁钱,还能吃上各种美味,口袋里装得满满的,江米棍、米花团、麻叶子、小酥果,满载而归。
当新年的第一缕阳光照见大门口高悬的灯笼,新的日子启动了。被新年唤醒的大地,格外辽阔;被新年祝福的村庄,一团和气。金色的新年阳光,照亮了每一寸土地,每一条河流,每一棵冬小麦,每一只麦秸垛,每一堵土墙,每一扇院门。新年里开启的一切,都是愉悦福乐。
站在新年门槛,我要把回忆的指针从时光隧道抽回,把镜头放到眼下故乡年节里。其时,皖北乡村回家过年的人熙熙攘攘。他们或从边疆,或从城市,或从海边,或从山野,或从某一处不知名之地,聚拢到一个叫家的地方——祖宗在哪,根就在哪,家就在哪,年就在哪。这阵势浩大回乡过年的人们,一同站在年俗文化长卷里,依次完成祭拜祖宗、吃年夜饭、守岁、拜年的使命,那帧朴素的年俗文化长卷,已镌刻在每个人的骨骼里。当双脚站在大地,感受这份根脉深扎时最本真的年,人人内心都会发出团圆、感恩、奋进、希望的呼唤。这就是年俗的魅力,它是流淌在我们血脉中的文化基因,是无论走多远都要归航的精神港湾,是世代守护的最珍贵风俗文化长卷。
来源:安徽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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