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在线
作家佳作
作家佳作
吹尽狂沙始到金
时间：2013/09/05
——评沙鸥新著《萧云从丛考》
曹化根
萧云从，对于当今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就是对于当代相当一批画家来说也是完全陌生的名字。然而，如果时光倒流到360年前，在当时的南京、芜湖、大江南北的广大地区，萧云从都是名震遐迩的一代宗师，是公认的“姑孰画派”的创始人和精神领袖。在提倡“文化自信”的今天，能否发掘那些湮没在历史深处的伟大先人非凡的业绩和崇高的精神品格，成为对当代学者是否具有担当精神和创新勇气的一种考量。学者、书画家沙鸥先生在世纪之初一接触到萧云从及“姑孰画派”这一学术领域时，便被它深深吸引。沙鸥集十年之功，于2005年、2010年、2012年先后出版研究萧云从的三部专著《萧云从评传》、《萧云从诗文辑注》、《萧云从丛考》。其中，《萧云从丛考》是在前两部专著的基础上拓展深化而来的，后出转精，学术分量更加厚重。该书以25个专题系统考证了萧云从的家世、生平、交游、美学思想、艺术风格以及若干传世名作。该书的出版，让一代宗师萧云从的精神面貌渐渐清晰地浮现于当代读者的眉睫之前，奠定了萧云从研究的坚实基础，而此前一直抽象的名词“姑孰画派”也因此立体而生动地展现出来了。可以说《萧云从丛考》以其系统的考证、宽阔的视野撑开了一片崭新的学术天空。
现存萧云从的文字资料极其稀少，沙鸥研究萧云从，的确可谓白手起家。在现今学院派经费课题制研究体制下，一般体制内学者基本不愿意从事这种耗时费力且乏人关注的冷僻课题的研究。沙鸥的可贵之处在于，在一无经费二无资料的情况下，凭着对萧云从发自内心的尊崇，完全抛开了世俗的功利思想，毅然决然地开始了自己的研究。细读全书，我发现沙鸥的研究方法比较特别。这些方法，同时也彰显了本书独特的价值所在。
一是广泛搜求，努力做到对现有萧云从所有资料竭泽而渔。从全国范围看，萧云从研究基础十分薄弱。在当代，仅有胡艺、王石诚、陈传席、顾平等极少数美术史学者偶有涉及，但还基本停留在一般性的描述阶段。在历史上，因萧云从是明末民间遗民形象，故正史对他记载也极其有限。关于萧云从的文字，绝大多数都散落于当时交游或后代诗人、画家的记述、杂述之中，这些记述、杂述也基本上属于一鳞半爪。搜求这些资料，其辛苦程度无异于大海捞针。沙鸥不避烦难，迎难而上。他基本上以萧云从后代同乡、当涂人黄钺《一斋集》所记萧云从若干资料为起点，抓住其中只言片语，顺藤摸瓜，孜孜以求，不断扩大搜索半径，遍求各地方志、诗人画家诗集画作、各大图书馆典藏萧云从书画作品及其著作，密切关注跟踪各大拍卖行拍卖萧云从作品公告消息，利用网络搜寻拍卖最新进展。总之，他像衔石填海的精卫鸟一样，持之以恒，从一切蛛丝马迹中寻找和辨识有关萧云从的信息。他为此下过的真功夫、硬功夫可以从该书随处可见的注释、明确简洁的叙述中略知一二。
二是综合观照，打破各门艺术藩篱，既作微观分析又作宏观审视。搜集资料是研究的前提，是起点，通观各类艺术靠的是才华，是识见。当代学者不愿触碰萧云从，一个重要原因是萧云从为全能型艺术家和学者，仅有专业训练难以啃下萧云从这块硬骨头。萧云从首先是画家，而且他的画不宋不元，自成一格。他的山水、人物、花鸟、壁画都有突出成就，尤其是山水、壁画更是开宗立派，雄视八方。其次，萧云从也是书法家、篆刻家。其真行隶篆被后人目为“逸品”。复次，萧云从还是诗人作家。据记载萧云从诗歌曾有千首之多，著有诗文集《梅花堂遗稿》，沙鸥《萧云从诗文辑注》收录了180余篇诗文。他的许多题画诗、信札、题跋都洋溢着浓郁的诗情画意，饱含丰富的情感和人生哲理，同时又含蓄而明确地昭告世人他高尚的民族气节。最后，萧云从还是一位视野开阔、成就丰硕的学者。他著有《杜律细》、《易存》、《韵通》，精于小学、文献、鉴定、考据之学，还懂音乐，善于吹箫填词。当代“术业有专攻”的一般学者专家，面对萧云从这样一位山脉般重叠连绵而又高峰入云的宗师大哲，的确感到难以把握他的那种混沌气象，很可能只有望洋兴叹了。而沙鸥，也正好是当下堪称全才型的艺术家，具有良好的、综合的艺术修养。沙鸥，是作家、诗人，也是画家、书法家、篆刻家、评论家。酷爱收藏，颇具鉴赏眼光，自学甲骨文，无师自通，尝著《甲骨文书法创作导论》一书。杜甫曾云：“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或许沙鸥正是出于异代知音之间的惺惺相惜，才能十数年如一日，念兹在兹，为萧云从洒下这几多汗水的。研究萧云从，也的确需要研究者具备多方面的艺术才情和会通审视的学术眼光。如，对于萧云从的画作研究，沙鸥往往从这幅画现藏何处、判别真假入手，然后，分别从画作命名、画中地名来历、地理实景与艺术创作异同及原因、构图技巧、融汇前代哪位画家的技巧及其创新、技法皴法、设色、人物与景物关系、题款字体风格、题画诗字体风格、题款所蕴含之情感与识见、不同署名及年号、印章之意义、诗、书、画之构成与关系，整幅画的气韵及其寓意，等等，全方位地加以比较、分析、透视，层层剥笋，鞭辟入里，给人以沦肌浃髓之感。沙鸥的艺术才情与真知灼见，也正是在这一篇篇具体考述、考评、考辩中展开的。尤为难得的是，作者在此丝毫没有卖弄的心理，完全是扎实功力的自然流露，是随行文曲折的层层推理。虽曰考证而无枯涩之弊，文脉通畅，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读之令人心静神驰。
三是思想饱满，以鲜明的立场态度统领学术研究。当代学术研究的一大弊端是“学术方兴，思想退场”。许多研究者讲究学术路径、技巧、规范、格式，而有意无意地忽略研究者自身及其研究对象的精神旨归。沙鸥的研究虽然也以解决问题为核心，但他问题意识的来源却与众不同。一方面，他从现象入手，擘肌析理，从技术或学术层面分析问题，得出令人信服的结论；另一方面，他又紧扣明清易代之际士人、遗民的心理活动、思想矛盾和社会审美风尚的变迁，结合鲜明的地域特色，来探讨萧云从绘画艺术的独特成就。因此，沙鸥的考评文章，迥异于通常的纯技术性考证，而是饱蘸了丰富的情感之液，饱含着深广的社会内容，从而凸显了一代宗师萧云从的人格精神及其作品艺术价值。《丛考》各篇对这一特点均有体现，尤以名号释文考释、绘画美学思想考、绘画风格考、太白楼壁画考、太平山水图考、离骚图考、民族气节考等篇为显著。沙鸥的这种思想与学术并重的研究方法，一则来自于他的社会担当精神。他常常将学者的“小我”融入社会的“大我”，认为学术乃天下之公器，而决非学者个人成名成家的独家秘笈。因此，他的学者胸怀是非常宽广的。一则受自于乃师、当代国学大家卞孝萱先生的耳濡目染、耳提面命。卞孝萱先生生前十分看重沙鸥，多次为沙鸥的研究著作作序推荐，我想这绝非仅看重他的才情，更重要的是看重沙鸥的学术视野和学术胸怀。长期以来，沙鸥也一直自觉秉承和忠实践行老师的教诲。
前面说过，萧云从是被历史尘封已久的大师，关于他的现有资料如吉光片羽，十分珍稀，这就先天决定了沙鸥的萧云从研究的艰辛曲折。虽有些相关资料在不同考证中被多次引用，仿佛给人以重复之嫌，但角度不同，用意不同，并时有发见，并不伤大雅,体现了沙鸥先生“在有限的资料中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治学理念与治学能力。毫无疑问，《萧云从丛考》是二十一世纪的又一部堪称“萧学”的奠基之作。
附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