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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墨黄山”题跋选》序

时间:2012/02/03

  从古至今,产生过很多画黄山的画家,也产生了许多经典的黄山作品。作为一个新时代的画家,王永敬所画的黄山,别具一格,这首先表现在他的观念选择与人不同。他多年前就提出过自己的绘画主张,那就是“书法作画法”、“换个角度画黄山”,完全用焦墨去画,通过书法的笔力,把他擅长的绘画、书法以及理论研究的综合特点都运用了出来。从写生中形成的“焦墨黄山”画风,笔墨独立,自然生动,苍茫浑厚。他的“焦墨黄山”完全是自己独立的绘画风格、绘画图式。
  关于永敬的画评已有不少见诸报刊,并汇编成册。现如今安徽美术出版社又将编选他的题跋选,我觉得很有意义。
  中国画的题诗、题跋向有传统。唐、宋以来,名篇、名句代有流传,让人津津乐道,并形成了一笔宝贵的财富。这些题跋大多内容丰富,短小凝练。有表达艺术见解的,也有抒发情感和怀抱的,或随手拈来,涉笔成趣;或见解独到,余味无穷。这种将诗、书、画融为一体的做法,使绘画艺术更加丰富多彩。
  永敬是一位具有较高理论修养的画家。正如唐跃先生在评论他的画时所说,大多数画家往往感性是第一位的,而永敬则不同,他的理性和感性同样发达。“他画出画来,总会发表一些怎么来怎么去的系统性很强的理论文字,白纸黑字地放在那儿”。这些所谓的白纸黑字,就是他作画时留下的题跋,日积月累,如今已是厚厚的一大本,这不免让人惊喜。而翻阅这些题跋,更让人受益匪浅。这既是永敬绘画的心得,也是他长期以来对艺术的感悟和思考,让我们对永敬的画作和他的艺术追求又有更深一层的了解。
永敬的题跋内容十分广泛,洋洋洒洒十余万字,涉及到艺术和生活的方方面面,可谓丰富多彩。其中表现最多的始终是他的艺术追求。熟悉永敬的都知道,他是一个敏于思考、善于探索的青年画家,他的山水画“以书法作画法”,强调书法用笔,形成了以焦墨为主体的画风。他还把“焦墨黄山”和“书法作画法”刻成印章盖在他的许多画上,以张扬自己的主张。
  众所周知,书画同源,两者都讲究用笔,尽管有所不同,却有互通之处。艺术追求有多种,画风亦有多样。我个人以为,如何用笔,画风如何,不同的艺术家有不同的追求,而在用笔上焦、润之间也并无高下之分,关键是你能否运用得好,能否把笔墨融入画境之中,使之更协调、更大化地表现出作品的根本特征,这才是我们所需要的。一个艺术家只有目标明确,充满探索精神,才能孜孜以求,在某种追求上达到极致,从而彰显艺术个性,独树一帜。
  永敬的目标是明确的,追求是坚定的。这在他的题跋中处处可见。如题《秋意无尽图》:
  “秋意无尽图。近年因研究黄宾虹之缘故,以书法入画用力最多。久而久之,发现了书法的抽象精神与黄山松之间形之关系,便日复一日,以书法使转之力去书写黄山松,以为如此既有了书法感受和古拙特性,又可解决画中用笔个性、力度问题,这样也使追求之焦墨落一实处。”
  又如题《山水》:
  “中国画追求风骨者,须于书法用笔上推敲,在笔墨风神骨气上求精神。”
  再如题《峰回路转》:
  “峰回路转。黄山之豪气,给人以强烈震撼的力量。近年以‘书法入画’,以焦墨书写心中之黄山,日久,便于书法意象、抽象的苍茫雄浑追求中,体验出了黄山之特殊气质,所以于书法之古拙用笔习练日课里,始悟齐白石‘似与不似’、黄宾虹‘绝似绝不似’所论之妙也。”
  诸如此类的题跋,本书还有不少。从中可以看出,永敬对自己的用笔和画风的追求有完整、系统的思考,也可以看出他在艺术追求上的探索方向以及理性的升华。
关于用笔的论述,题跋中有不少精妙的感悟和梳理。如题《松石形式亦书法》云:
“松石形式亦书法。《宣和画谱》论后梁至北宋初之画家关仝艺术时说:‘笔愈简而气愈壮’。此语在今天的现代绘画看来亦极为精当,比如去放大黄山松石的用笔,不仅更能表现黄山的雄强豪迈,亦愈加突出笔墨本身的个性和特质,画家对黄山松石精神的崇仰和惊叹,在大山大水、大开大合的笔墨中,可以被赋予一种宏伟和宽阔,以境界奇创,夺造化之势也。整日里读宋画,看渐江笔下的黄山,感之如右。”
这里谈的虽然是用笔,但涉及的却是绘画的境界。其实,用笔终究是手段,而表现绘画的境界才是更高的追求。
  永敬的可贵之处,在于他并不拘泥或局限于某种单纯的用笔和手法。尽管他提倡“以书法作画法”,强调书法用笔,但他同时又强调利用笔墨来表现自己的整体追求,让笔墨服务于绘画,使笔墨与自己的追求融于一体,更好地表现作品的境界,彰显出自身的艺术个性。正如他在《墨写山泉貌》中所题:
  “墨写山泉貌,松生书法形。王国维《人间词话》云:‘自然中之物,互相关系、互相限制,然其写之于文学及美术中也,必遗其关系、限制之处。’绘画中若悟得此中真意,便可自由也。”
  又如,题《苍松隐翠》云:
  “苍松隐翠追他意,焦墨飞白写我书。”
  永敬对画家的素质和境界始终十分强调。在谈到画家的修养时,他说:“山川修力厚,笔墨养心沉。”正因为如此,画家要不断学习,不断完善自己,并具有创作者、研究者和鉴赏者三者合一的身份。“如此,艺术之优劣得失,画家心中方能自明。”(题《山川修力厚》)
  在永敬看来,一个画家所能达到的艺术成就,不仅取决于他的艺术技巧,还是他综合素质的体现。黄宾虹的画便是如此。他认为,黄宾虹的画甚至不是一个词“修养”所可以概括的。他“画中‘民族魂’的文化意义、艺术技巧以及风格上的审美追求,‘学人画’的自我觉醒,浑厚华滋笔墨的艺术内涵及形成过程,和‘夜山水’绘画所体现出的艺术思想,其总为一体,不可分割。”(题《诗心揽入画》)
那么,如何提高素养和境界?永敬的题跋中也有许多心得。他认为一是要师法传统,二是要师法自然。在师法传统中,他强调要创新,要变化,不能泥古不化,主张画家在学习古代画家的基础上,要随着时代不断变化而变化,进而形成自己独特的风格。如题《画成一墨线》:
  “画成一墨线,写废万生宣。中国画画家要努力使古典笔墨现代化,从中实现其进化与变革,最终走向笔墨样式的独立性面目、时代性特点,使当代画家象古典画家创造他那个时代笔墨一样,富有自己的性格。”
  在师法自然上,他提出向自然学习。“生活推笔性,学养促心灵。走进大自然中为山川写照,是锻炼笔墨自我性格的基本方式。学养则是呵护笔墨灵动,使之品正的必要条件”(题《生活推笔性》)。他还提倡把笔墨融于景情、融于诗情画意之中。如在《纵横独立徽州墨》中他写道:
  “纵横独立徽州墨,舒卷自如黄海云。画家‘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此乃王国维论诗人之句。除篡改首句诗人二字为‘画家’外,其他莫不相合。其又云‘诗人必有轻视外物之意,故能以奴仆命风月;又必有重视外物之意,故能与花鸟共忧乐。”画家亦然,画黄山更须如此也。”
  在师法传统和师法自然的同时,永敬对西方的现代艺术也主张持宽容、平和的态度,在全球化的今天,互融是共同的选择,但他同时也强调,在互融中不能失却自己,妄自菲薄或妄自尊大,狂热崇拜或断然拒斥,都是错误的。(题《皖南画意中》)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绘画之外,永敬的题跋对创作态度和人生态度亦有深入的领悟,让人颇受启迪。
  在创作态度上,他主张“读书作画,心平气和中得之,可谓妙在其中!画画的学问,须以静悟去培养和守护,方才有醇厚的可能,静心养气是也”(题《诗意黄山图》)。古人云:“宁静致远。”静,是一种心境,是一种状态,更是一种境界。在当前浮躁的社会中,创作者更应该静下心来,方能摆脱了外界虚名浮利的诱惑,排除干扰,真正达到纯粹的艺术境界。
  我十分赞赏永敬的这种态度。在这类文字中,永敬谈论的已不仅仅是绘画和艺术,而是兼及人生哲理,是对绘画和艺术的超越。如题《松泉》:
  “古人总结‘境界’说的彻底,如:‘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很多时候,境界的提升是孤独的。‘望尽天涯路’,非要一个人在那里慢慢体会感悟才可,若要看得远、看得多,求品味境界,也就一定是要‘独’上高处。热热闹闹,共同起哄,共同从俗,其笔墨何以言境界?在生活中,在读书中,你感悟到什么境界的东西,就会在手上潜移默化地往什么艺术境界上提升。归根结底,一个人一生就是不断完善,不断在创造自己的‘境界’”。
  这段话,我同样很欣赏。因为它说到了根本,无论文学还是艺术,第一要做人,其次才是学问、才情和技巧。永敬是深得其中三昧的。
  总之,本书涉及到的内容很多,林林总总,很难一一概括,有兴趣的人不妨自己去阅读。最后,我想说的是,永敬在安徽文艺界,除了画家身份外,还是公认的美术理论家。他是安徽省美术家协会的理论研究部主任、安徽省美术理论研究会的秘书长。1998年他出版过一本研究黄宾虹的理论专著《古典与现代·黄宾虹论》,在全国颇有影响。除黄宾虹研究之外,他还研究“新安画派”及其画家,写了不少学术性文章。这些年,安徽现代美术的一些评论性、总结性文章,也多出于他的笔下。如文艺界为了纪念改革开放30周年,要求各个文艺门类从学术性的角度对30年的发展进行梳理,总结得失,美术门类的文章《“新徽派”美术的文化自觉——安徽美术30年回望》就是由他所作。他在美术评论上的成果,还获得了第三届安徽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文艺评论奖一等奖。
正因为他在理论上具有丰厚的修养,所以他的题跋多偏重于画论、画理,一方面反映了他在美术理论研究上的成果;另一方面,这些题跋又不同于那些系统的理论文章,而是以散论的形式浓缩精华,于片言只语之中见出艺术和人生的感悟,而且立论精妙,论述精当,与他的绘画相得益彰,颇值一读。
  是为序。

(文:季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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