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黄叶村先生(1911-1987)逝世20周年。为纪念这位人亡业显的优秀艺术家,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了大型画册《中国近现代名家画集·黄叶村》,有关部门7月中旬在北京召开画集首发式暨黄叶村绘画艺术研讨会。9月初,省政协、省文联、省美协、省书协等单位又在风光秀丽的亚明艺术馆联合举办《中国近现代名家黄叶村书画展》,参观者络绎不绝,颇获好评。我虽然赴香港参加"旧体文学国际研讨会",时间上与展览有冲突,但还是赶回来在展览闭幕当天的下午,零距离再次感受了黄叶村原作的艺术魅力。在展览厅里,与诗人刘祖慈邂逅,他说前天已来看过一上午,这是第二次再来。还遇到几位画家,也说是第二次、有的甚至是第三次再来了。
对比黄叶村的生前和死后,前者落魄与后者荣耀,实如冰火两重天。他是继陈子庄(1913-1976)、黄秋园(1914-1979)之后,第三位生前困顿湮没,死后备受推崇的艺术名家。他们三位都诞生于上世纪初,在内忧外患中度过动荡不安的青年时代,又在无谓的斗争风雨中消磨了宝贵的中年岁月,正当新时期的阳光开始普照大地时,这三位饱经坎坷的艺术家,却又令人遗憾地相继离开人世。他们毕生艰辛,却对艺术孜孜以求;他们走向了成功,却未能尽享成功所带来的喜悦;他们让人唏嘘叹息,更令人由衷赞赏、肃然起敬!
黄叶村先生原名黄厚甫,号竹痴老人,1911年生于芜湖市鲁港镇。由于家庭贫穷,他只读完小学就进布店当学徒,亦曾靠买油条、做小生意糊口。他的父亲初通文墨,喜书画,善裱画。受父亲的影响,他从小临池画画不缀,并多方求教,打下了较为扎实写实基本功,25岁时当上了小学图画教师。抗日战争爆发不久,日本侵略者的战火燃烧到芜湖及周边地区,他为避战乱辗转流寓到皖南山区。1939年在歙县西溪南中学任教时,他有缘与徽州望族汪氏家人结识,得到当时著名画家汪采白之父汪福熙先生的亲琢,并得以欣赏和临摹新安画派诸多名家的真迹。从芜湖到皖南山区,自古商贾兴旺,文化繁荣。在绘画方面,以渐江为代表的新安画派、以萧云从为代表的姑熟画派等,名家辈出,繁盛一时。黄叶村生活在这样画风和文风盛行一方水土之中,加上黄山等皖南秀丽自然山川的熏陶,他青年时代就养成了纯正的画品和人品,更铸就了对艺术矢志不渝、穷且益坚的精神品格。
如果说,流落皖南是他一生中生活相对稳定、艺术进步较快的美好的岁月,那么,建国后的30余年里他则境遇坎坷、穷愁困顿,生活艰难程度非常人所能想象。他的学生汪友农曾记下1965年到芜湖市新家巷贫民区拜访老师家的情景:"躬身进屋,眼前惨状令人惊愕!老师一家两代七口人挤在不到八平方的芦席篱笆墙的草棚中,草棚没有窗户,外面下雨,里面漏水,阴暗潮湿,破烂不堪。1962年老师所在的怀宁师范停办,他退职回到芜湖,就一直住在这里。老师在邮局门口代写书信,师母帮人家洗衣服干杂活,他们艰难地过着有早餐无晚餐的日子。老师夫妇俩有四女一男五个孩子。长女考上大学,全靠自己寒暑假做苦工挣点钱维持学业。二女儿养不活送给了人家,两个小女儿念不起书,在家捡破难。唯一的儿子因痔疮开刀感染无钱治疗,在家卧床四年去世了。"
然而,就是在这样常人难以忍受的困境中,黄叶村却以极大的忍耐力和意志力对艺术执著追求。汪友农曾回忆说:“我第一次去他家时,只见他专注地在练习书法,写完大字又奏刀治印,几方极普通的印石刻了磨,磨了又刻。家里没有饭桌,就用学生送他的一块四平方尺的三合板架在方凳上当画案。”“‘文革’中,安徽省革委会一领导在《安徽日报》上批判我的老师说:‘芜湖有个黑画家,穿着一身黑衣服,躲在黑屋子里画着黑画……’我看了报纸,忙赶到他家安慰,他却送我一幅‘能受天难真铁汉,不遭人妒是庸才’的对联。油灯前他照旧握刀治印,棚檐下依然挥毫作画,似玩似唱,醉意忘忧。”黄叶村先生既没有进过任何美术院校,也未曾旅居京沪等地拜名家为师,他的国画功底何以如此深厚,格调何以如此超凡脱俗?从这里我们似可以找到答案。
70年代后期,随着国家步入改革开放的新时代,黄叶村先生的生活条件开始得到改善,其绘画艺术成就也逐步受到人们的肯定和重视。他被芜湖市文联聘为专职画家、被省美协吸收为会员,并被任命为省文史馆馆员、增补为芜湖市六届政协委员、省政协也聘他为政协书画室画师。这一时期,他虽然已入垂暮之年,但如枯木逢春,老树开花,精神振奋,焕发出蓬勃生机。他数次登黄山、上九华,远游三峡、奔走桂林,以毕生勤学苦练而得来才华和技艺,描绘大自然的无限造化,倾吐时代风云的心灵感受,创作了许多精品力作,达到自己一生的艺术顶峰。可惜的是,这段好日子太短了,正当他形成自己个人画风,艺术上日臻成熟,显露一代大家端倪,向更高艺术高峰攀登时,病魔过早地夺去了他的生命。若天假以年,他必将给我们留下更多更加精彩的艺术瑰宝。思之不禁让人感慨万分!
黄叶村先生的国画艺术,主要在山水、花鸟两方面成就突出。他的山水既较好地继承了传统,又富有浓郁的时代气息。早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他就尝试在山水画中表现新时代的新生活,如《乡村常年闲人少,菜麦丰收积肥忙》(1958)、《医疗队到山村》(1965)、《把毛竹运到工地去》(1965)等作品,都明显体现了这种努力。可贵的是,这些作品并没有为了表现新的生活内容而使自然山川受到破坏,相反,由于较好地处理了人与自然的关系,自然山水因有新生活的点缀而更显生机盎然。新时期以后的山水画,越发突显出他的个性色彩。他笔下的山水,不是传统山水的简单翻版,也不是自然山水的直接临摹;而是既融会传统山水画之理,又搜自然造化之美,广取博纳而形成的“胸中丘壑”。他的山水画,有的润含春雨,有的干裂秋风,有的简笔萧疏,有的浑厚华滋,从构图到笔墨,既变化多端,又有明显的总体特点,这就是收放自如、功力深厚。
山水画十分讲究气象、意境,这除了需要学问、修养的陶冶外,还需要“乘兴”、“澄心”。尽管黄叶村一生境遇坎坷,命蹇时乖,但他总是以乐观的心态和坚韧的毅力对待生活的不公。他晚年常说:"境遇休怨我不如人,不如我者还多;学问休说我胜于人,胜于我者甚众。"正是有了这种博大的胸襟和豁达的情怀,他的山水画不论是巨幅还是斗方,不论是群峦叠嶂还是山涧一角,总是丘壑竞秀,草木丰美,处处洋溢勃勃生机,而没有丝毫凋敝、凄凉、枯寂的情调。当然,他的不同作品,自有不同格局和不同风貌,但又都笼罩在和谐愉悦和积极向上的氛围之中。从这里,我们可以体悟到画家热爱祖国、热爱生活、热爱大自然的审美理想,更可以感受到他置生活的艰辛于不顾,而在自己创造的艺术世界里悦人悦己、沉醉逍遥的生命状态。
如果说,黄叶村的山水以气势和意境胜,那么,他的花鸟则以灵动和情趣胜。他的花鸟画路子很宽,花卉如牡丹、紫藤、墨菊,草木如芭蕉、柳枝、兰草,鸟虫如八哥、老鹰、紫燕,蔬果如青菜、萝卜、丝瓜及家禽鸡鸭鹅鱼等等,莫不入画,且都画得天真烂漫,生动可爱。花鸟一道,本非徒弄香草,而与诗骚传统相契。《宣和画谱》云:“诗人六义,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而律历四时,亦记其荣枯兴衰之候,所以绘事之妙,多寓兴于此,与诗人相表里焉。”他的花鸟画属写意一路,多率兴而发,肆意挥洒,随物赋形,墨色淋漓,体现出他对生活的细致观察能力和敏锐表现能力,更寄寓着他热爱生活的乐观情怀和审美理想。他的花鸟作品重整体构图,尚气势韵律,笔墨、设色、题款、钤印等均讲究轻重疏密之致,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当然,由于晚年求画者太多,不堪重负之下,他也有不少随意草率之作,这些自然不在此论之列。
谈黄叶村先生的花鸟画,不能不谈他的墨竹。这不仅因为他有"江南一枝竹"之誉,还因为竹彰显了他的人格精神,也最为显突地表现了他作为国画家的深厚笔墨功力。中国文化中有一种“比德”传统,孔子所说的“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就是这种传统的具体体现。中国画家画竹,主要是以竹比人,或者说以人喻竹。竹子瘦硬坚挺、不畏风雪、经冬不凋、洁净不垢的特点,都是中国人尤其是知识分子所推崇的品格。黄叶村爱画竹,亦爱题"未出土时先有节,到凌空处更虚心",最能反映他画竹的用心和情怀。
中国画讲究“书画同源”,注重以书法入画,注重在简洁抽象的笔墨线条中表现丰富的意趣。黄叶村十分认同这一点,他说:“写意国画,点线特深奥,点线的好坏,从某种意义上讲,又决定画的生命长短。点线基础不牢,意境无从谈起”。他笔下的竹,或新篁、或老枝,或浓密、或萧疏,看似随意勾勒,寥寥数笔,却包含了构图、比例、点线、黑白、浓淡、节奏、速度、力度等种种形式因素和艺术辩证关系。画家一出手,就无可遮掩地把自己的艺术素养、学问功底、悟性感觉、笔墨技巧等等摆到纸上,因而最能显示一个画家的水准。黄叶村先生的画竹佳品,往往能做到笔笔精到,瘦而不枯,劲而不狂,疏简而丰茂,雄放而秀润,可谓风神俊朗,别具感人魅力。时下,几乎所有论者都认为他的山水成就高于花鸟,其实在我看来,他的花鸟特别是画竹的成就远胜于山水。现当代画家中,画山水画出自己特色,成就和影响超出黄叶村先生者,可举说一大串响亮的名子;但画竹形成自己特色且成就和影响超出黄叶村先生者,则寥若晨星,起码就笔者的见识而言,目前尚难寻觅。
黄叶村先生走的是借古开今,最终化古为我的艺术道路。他一直坚持不懈地研究传统,从新安画派的山水格调,上溯宋元诸家的气势意境;从吴镇的沉雄劲爽,到髡残的点线荒率;从齐白石的笔精墨妙,到黄宾虹的浑厚华滋,他都有所继承有所吸收。他重传统更重造化,在困难的条件下总是力所能及地到各地写生,以娴熟的笔墨讴歌时代、表现生活,未刻意标新领异,却不乏新意和生机,为传统中国画在新时代的承传和发展做出了可贵的贡献。黄叶村的人生经历让人感慨万千,他的艺术道路更给人许多启示。 钱念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