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佳作

“循江觅文脉·踏浪访江城”主题创作实践活动采风作品小辑

时间:2026/09/10
       编者按:沿江而行,以脚步的丈量,探索长江文化。7月21日至25日,江苏省、上海市、浙江省、安徽省四地作家协会共同开展“循江觅文脉·踏浪访江城”主题创作实践活动。从江苏扬中、镇江、南京到安徽繁昌、铜陵,来自四省市的40余位作家沿长江一路向西,触摸历史、感受变迁、汲取灵感。现选登部分采风作品,以飨读者
 
溯江寻豚小记
 
杨怡芬(浙江)
 
       我的老家是舟山群岛中的一个小岛,面前也有一条江,唤做长白江。明明是海,怎么成了江呢?只因此岛在内海。舟山群岛的内海,异于磅礴的外海、浩渺的太平洋,反倒有陆地之江的观感。“这里是内海,对岸远山一重一重,恍如长江的某一段,说起来,从这里回溯,确实能通往长江上的任何一个港口”,这是我在长篇小说《鱼尾纹》中的一段。少时,我所渴望的远方,并非大海星辰,而是大江明月,它们在古诗中升腾,几千年的文脉奔涌其中。今年夏天,得到参加长三角作家“循江觅文脉 踏浪访江城”活动的邀请时,多年来的渴望,在今日鸣响回应,我当即愉快地接受了。
 
       我会寻觅到什么呢?旅途之中,我一直在想。落日余晖中的燕子矶,茶香氤氲里的栖霞山,四面环水的扬中岛,还有一个又一个当年渡江战役的出发点……我沉浸其中,却像踏入一片苍茫的江畔湿地,找不到属于自己的脉络。直到行程的收尾,在安徽铜陵的淡水豚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我看到了江豚的身影,记忆的神经才被悄然触动,江河瞬间奔涌。
 
       少时的我,见过“拜江猪”成群游过长白江。我隐约觉得,它们会从大海去往长江,而后再度归海,就跟鳗鱼一样。“拜江猪”是江豚的俗称。据说,江豚体型浑圆如猪,在江面起风或天气变化前,会频繁朝着起风的方向跃出水面,一拱一拱,上上下下,如同磕头跪拜,因而得此诨名,而江边人和海边人,同呼此号,总有渊源吧?我将海里有江豚这事说与一直生活在长江边的余同友老师,他不大相信,江海有别,海里之豚怎会是江豚呢?为此,我特意“考证”了一下,原来,我们舟山海域的“拜江猪”是东亚江豚,和长江江豚是近亲,长相相似,但个儿又是江豚的两三倍;和海豚明显有别,它们没有后者的背鳍,浑圆的江豚,确实更像江中之猪。虽然它们的活动场所迥异,长江江豚生活于淡水,东亚江豚生活于海水与江水交汇的近海海域,但它们有共同的祖先,都源自“窄脊江豚”这一原始种群。长江江豚的祖先从海洋进入长江后,在水盐代谢、渗透调节等基因上发生改变,逐渐形成独立的谱系,2018年前,东亚江豚和长江江豚被认为是窄脊江豚的两个亚种,2018年,长江江豚才升为独立种,东亚江豚也另立为种,但依旧同属窄脊江豚的演化支。我这外行,对于这些,也就是搜索而得,不甚了了,唯一清楚的是,事到如今,此豚确非彼豚。
 
       那天在铜陵看长江江豚跃出江面的时候,余同友老师还说,据说海水最远能涌到的地方就是这里了。我这海里人大吃一惊,实在是孤陋寡闻啊,难道海水能奔涌到这么远?于是,我继续学习,学到了“长江的潮区界”这一知识,通俗讲,就是海水涌入长江的最远距离。确实,余老师说得没错,潮区界平常就位于铜陵市大通,更准确一点,长江枯水期时可上移到安庆,特大洪水期时则退至芜湖荻港。我也注意到,安庆也有一个江豚保护区,这不也暗合了潮区界的界定?不妨想象一下,很久很久以前,海里的江豚随着海水进入长江,从此以长江为家,留在淡水里,长成了新的自己。这像不像一个童话故事?
 
       那么,河豚总该是长江的“土生鱼”了吧?可是,我在岛上,小时候,曾经将河豚鱼当皮球踢,看它一点一点腹胀如球,那么,它必定也是在海里的呀。“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苏东坡此诗早已在最后一句告诉我,早春时节,正是河豚逆流而上从大海洄游到江河产卵的季节。不能怪老师当初没讲仔细,只好怪自己实在嘴馋,将那“上”字理解成了“上市”,为此而生津多年,原来却是一场误读。
 
       在这回循江之行中,在长江的第一大江心洲扬中岛吃到了河豚,也算了却一桩“食”愿。“扬中河豚食俗”,是进了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登临扬中岛,也是熟悉的感觉。扬中岛四面环水,是江中之岛,也酷似海中之岛,江水进入扬中,就成了河,于是在海里面的鱼在此地成为“河豚”。
 
       海、江、河,原来都是相通的呀。生命,从海洋走向陆地,此中有多少神奇,江豚和河豚,只是小小一例,这么明显的事实,我却才在这个夏天看到,还将此写成小文,真是见笑于大方之家啊。
 
作者简介
       
       杨怡芬,浙江舟山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长篇小说《离觞》《海上繁花》《鱼尾纹》,小说集《披肩》,儿童文学《东极岛的星星》(绘本)。曾获2010年度浙江省青年文学之星、2012年《作品》文学奖等奖项。
 
真美啊!
 
董改正(安徽)
 
扬中竹篮
 
       扬中鱼文化博物馆的设计者为陈履生先生,中国国家博物馆原副馆长,核心藏品亦由陈先生提供。我曾拜读过先生的著作,尤爱《博物馆之美》。先生已于去年去世,而遗惠犹存,幸甚。
 
       展品不可计数。一只竹篮,静静地停留在柔和的灯光里。
 
       长江中下游两岸丘陵溪涧,竹类繁茂,竹器遂成为民间日用大宗。篮身以细篾经纬交织,髹朱红漆,绘鱼藻纹样,篮盖嵌出“杨九娇”三字。这名字不见方志,不登碑碣,于故纸堆里寻不到一丝痕迹,然人、物、时间于此交汇,遂成历史物证。
 
       我曾在黄山地区见过此类竹篮,精巧,轻便,美观,常用于婚嫁送礼,迎神祭祖,走亲访友,女孩提挎,内放糕点、酒菜,过拱桥,桥下流水,头顶云白天蓝,姿态美好。
我似乎听见咻咻的剖竹声,闻到清新的竹香气,看见匠人微眯左眼,打量着眼前的器型。这样的竹篮不见久矣。精致的背后,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实用性与美学相结合的恒久追求。竹篾坚韧,宜于承托;编织回纹、髹漆绘饰、镌刻名字,注审美意趣于器物。实用而不粗陋,审美不离生计,多好。
日用之器转为展品,既是保存,亦是剥离。它不复承担世俗功用,转而成为文化的一个截面,提醒我们,宏大史笔归纳提炼于日常,那些悲欢离合、爱恨情仇的“竹汗”蒸发后,汗青悠远,而这只竹篮无声联结无色的历史之河,轻轻的流淌声中,那些竹复活,那些人的音容笑貌呈现,转身,回眸一笑。
传统叙事中,寻常妇人的一生,大抵归于湮没。族谱录其姓氏,未必录其名;列传记其德行,不记其喜怒,而“杨九娇”恒远。在历史的恒大叙事里,她是一滴幽泉,它告诉历史:这世界,我来过。
 
       滴滴幽泉而成小溪,涓涓细流而成江海。她来过,所以我们来过。
 
繁昌窑遗址

       流水已去,它们不腐。

       峨溪水,长江水,一千年前运瓷船排开的水,都远去了。留下了泥,经了火的泥,冷的泥,釉光闪闪的泥。
 
       繁昌南郊西郊,丘陵。一百万平方米,窑址群,一座接一座。柯冲。姚冲。半边街。骆冲。冲,山间平地也。取土,烧窑,出货,浓烟滚滚,烈焰熊熊,桨声欸乃中,那个需嘴唇微张,由舌尖轻抵牙龈而出的“瓷”,万水千山而去。土从山腹来,水从溪涧来,柴从林莽来,火自掌心来,瓷到人间去。
 
       泥与焰,到底是谁成就了谁?焰以燃烧生命滋润了泥,泥以敞开身心留住了焰。一团泥,在掌心旋转。拉坯。定型。花口。瓜楞。莲瓣。刻刀浅浅划过胎骨,花纹埋进泥里。入匣。一钵一器。仰烧。匣钵摞起,如塔,如坟,如时间的层积。
 
       龙窑沿山坡匍匐,如吞火的兽。窑头点火,窑尾抽风,火焰沿窑腔奔突,泥在火中蜕变。青白。影青。白中泛青,青中显白。迎光,刻划花纹若隐若现,如水底草,如雾中山。
 
       唐,南青北白。越青邢白。五代,繁昌的窑火里,青与白不再各守疆界。釉中拥抱,生出第三种光。青白瓷。繁昌窑,最早的青白瓷窑场之一。早于景德镇。南唐贡窑。
 
       二元配方,瓷石加高岭土。传统断代在元代,我听见一声叹息。
 
       有多少无名匠人,出没在皖南丘陵间,完成一次次材料革命。无记载,无姓名,瓷片在匣钵碎块间,沉默作证。
 
       北宋初,繁昌窑盛,新品迭出。碗盏碟盘钵盒盂罐壶炉枕。文房。砚滴。棋子。捶丸。生活每一道缝隙,都有青白瓷透过的光。峨溪,长江。船载繁昌瓷,东下扬州,北上盐城。2016年,盐城北海村遗址出土繁昌青白瓷,盘碟碗,釉色依然。千年江水洗涤,依旧没有磨掉那层青白。
 
       北宋中后期始衰。南宋初停烧,此后七百年,繁昌窑之名,不见文献。窑址埋荒草覆土之下,龙窑砖砌拱顶在黑暗中,保持吞火的姿态。
 
       直到葛召棠的出现,繁昌窑终于再次为人所知。柯家冲龙窑之上,钢架棚撑起天空,玻璃栈道凌空。覆土下,一千年前的窑壁、匣钵、灰烬,隐有余温。流水已去,唯有这些瓷器不腐。繁昌窑,以青白釉色,以花口轮廓,以莲瓣刻痕,以二元配方胎骨,告诉时间:

       这里,曾经有火。
 
作者简介

       董改正,安徽铜陵人,安徽省作协会员,有作品散见于《小说月报》《天津文学》《安徽文学》等国内报刊,著有作品集《洛邑梦华》《在人间》等。
 
西津古渡
 
唐玉霞(安徽)
 
       西津渡是镇江的渡口,渡口曾经是交通要津,古时水路是最为便捷的交通方式。所以沿着江河,诞生了无数的渡口,围绕渡口,又衍生出一个个集市。这些渡口城市几乎有一个共同特征,服务业发达,尤以美食最具特色。
 
       西津渡面临长江,背依蒜山、云台山,东部象山、焦山为障,从三国到清中后期,都是江防重地、天然港湾,一直“舟楫如蚁,帆樯如云”。当然,这是从前。
 
       从前可以倒推至春秋时代。不同朝代,西津渡有着不同的名字,比如蒜山渡、金陵渡、丹阳渡,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着自己的故事吧?江流改道、江水冲击、江岸南淤北坍,西津渡的位置也略有变化。在时间大潮里,这些都是不足道。重要的是随着江岸演变,西津渡的渡口功能渐渐弱化,到2003年底,镇江连接渡口的沪宁线市区铁路停止运行,舟楫四散、市声骤歇。西津渡从此不再是“渡”,演化成一条古街。
 
       现代交通业发展,公路、铁路、飞机、高铁,传统的水运方式逐渐淡出日常交通。不只西津渡。芜湖也是沿江城市,长江穿城而过,青弋江绕城南注入长江。我们曾经逆流而上,探访作为内河的青弋江,亲见沿途十数个规模渡口的衰败、萧条,或者在断墙残楼中倾覆,或者在文旅改造中面目全非。
 
       西津渡还是幸运的。现在的西津渡作为历史文化街区,相当完整地保留了当年的街巷外貌,同时引入一些新的文旅业态保持蓬勃的人气,街巷依旧,屋舍俨然,脚下是光滑的石板路,仰头是层峦耸翠,回首看见青瓦马头墙间瀑布般泄出盛放的凌霄。足供低回凭吊,发思古之幽情。
 
       西津渡街一角,有一处名为“一眼看千年”的考古探沟,展示古街的历史文化堆积层。第一层是清代路基,大约建于清朝光绪年间,当时路面为中铺石条,两边铺以块石;第二层路面主体为横向铺砖,旁边砖砌路牙,是明代烧制的青石小砖;第三、四层路面均为碎石夹夯土铺设,考古分析这一层不晚于唐代;第五层路面为土路,内含早期砖瓦及夹砂陶片,形成年代可能在唐以前;最下面一层是山体岩面,但明显经过人工打凿。俯视这方浅浅的考古探沟,一眼千年道路的变迁,更是时间流转。
 
       在古街上漫步,街两边有商铺,也有很多颇具历史的文保单位,藏传佛教式样的昭关石塔,浙江定海人供奉的观音洞,铁柱宫供奉的是江西人信仰的道教许逊真人,都天行宫供奉着江淮运河沿线信仰的张巡……西津渡南来北往客旅之繁可见一斑。在古街五十三坡上我们还看到了一处东印度式建筑风格的英国领事馆旧址,是英国在中国沿海沿江最早建造的领事馆之一。这里渡口文化的体现充分,建筑特点、民族宗教、民俗风物,都因渡而生、因渡而兴,并融汇变化。
 
       在西津渡树木葱茏的云台山待渡亭下,有唐代诗人张祜的塑像以及他写的《题金陵渡》:“金陵津渡小山楼,一宿行人自可愁。潮落夜江斜月里,两三星火是瓜洲。”李白、孟浩然、王安石、陆游等都曾在西津渡候船,留下动人的诗篇。渡口和离别、远行、寂寞以及隐隐的不安全感息息相关,在这里人的心情是复杂的,人的情感也是丰沛的。西津渡,曾承载着浩淼的心事。
 
       西津渡东侧的北固山被称为“宋词第一山”。我很喜欢王湾的《次北固山下》:“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可惜此次已近在咫尺,竟缘悭一面。
 
       午餐在西津渡古街入口一侧的镇江菜馆,吃了镇江特色锅盖面,喝了久负盛名的镇江陈醋。镇江的醋很好喝,同饮一江水,我们有着类似的味蕾。
 
作者简介
       
       唐玉霞,安徽芜湖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安徽省散文专委会副主任;芜湖市作家协会主席。
 
人字洞 (外一首)
 
王江平(浙江)
 
人字洞
 
下颌无牙,只能啃食最嫩的树叶
气候变化后,嫩叶不足
而导致整个族群灭绝。此时晚霞将树林晕染得一片通红
象群用长鼻吸水,给自己洗澡
一群剑齿虎就藏在那通红的光中
是惊飞的鸟,吓到了乳齿象
它们看到了剑齿虎,眼神比落日更有杀气
 
展馆里,解说员讲述着这场追逐
她看起来慌乱极了,仿佛她就在象群中
奔跑使象群的身体更重
灰尘扬起。大地震动
踩过的草垛深陷在脚
撞断的树枝刮开皮肤却不觉疼痛
象群跳进了沼泽地
飓风般的剑齿虎也跳了进去
藻泽地里冒出一连串泡泡,很快就平静
作为听众,我们也跟着跳了进去?
 
登燕子矶

给你一片江面,日登上山顶
山顶一亭,立着皇帝御书的石碑。
害怕消失的百姓,把名字悄悄刻在石碑
边缘修缮时,师傅将层层叠叠的名字
连带龙纹、凤纹、神兽纹、祥云纹,通通磨掉
历史不会受损,石碑只是薄了不到一公分
 
1937年底,南京城破。次年开春
闻到的不是花香,是那些
曾经支撑起古都繁华的生命,一片片
消失在滩涂或石缝,唯有白花摇曳
长出的树苗,烈日里,降下浓荫
知了叫响天空。你坐在树底
江风习习,汗水消隐,已近百年
 
夜流转
给你一座石山,拥有燕子的形状
给你一个酷暑,沿石阶
 
作者简介

       王江平,现居浙江丽水。获首届长三角新锐诗人优秀作品奖、首届陆游诗歌奖青年诗人奖、第六届江南诗歌奖、首届“天涯诗会”优秀作品奖、首届磨石书店诗歌奖新锐奖、首届顶度诗歌奖等。
 
剑决浮云 (外一首)
 
庞涛(江苏)
 
剑决浮云

当千万次落日
在江心磨成同一枚铜镜
我终于学会将喧嚣的历史
还给浪花里打坐的卵石
把帝王们的惊叹
折进一片枫叶的脉络
 
壮士挥剑劈开万层浮云
栖霞便从裂缝中
抖落灵光满身
 
原来最深的碑文
是茶烟升起时
整个朝代留在杯底
缓缓舒展的姿势

同类

用几尾鱼引诱江豚浮出
与游人共生共情,引来了
一场岸上水下亲子游
数只豚江面游弋
 
像嬉戏,又像追梦
母豚环绕幼豚前后,它担心
白鱀豚还会死而复生
 
江豚是爱的化身
十一个月孕育,六个月哺育
不超三十载的寿命,留下
哺乳动物的一份坚守
 
当最后一尾潜入深水中
人们忽然顿悟——
所谓拯救
不过是在镜中打捞自己
 
 
作者简介

       庞涛, 江苏连云港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作协理事、连云港市作家协会主席。作品曾获“老舍文学”创新奖等。主要著作诗集《幸福的意外》《打卡的青春》《过客》,评论集《意趣应从何处来》等。


来源:安徽省作家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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