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守与回归——读周本立《丈量大地》
时红军
《山水行吟》面世两年之后,本立先生又推出他的第二本诗集《丈量大地》。品读之后,我忽然有了这样的感觉:本立原来就是诗人,也许为了谋生,也许为了实现另一个目标,尽另一种责任,也许是不可自主的命运安排,他从政多年之后,终又回到了诗坛,且迅速地找到了自己的座席,从位高权重的官员转身成了吟风弄月、唱诗作赋的骚客。
纵观中国历史,自打以文取仕而来,进入官场的文人们,就面临着坚守与回归的两大选择。所谓坚守,就是在其位谋其政,但始终恪守文人的品行和道德、文人的操守和良知,倾其力以尽文人的使命与担当,不为权所屈,不为利所惑。所谓回归,就是无论早晚解甲之后,又回到文人的本我,还其文人真面目,起居随意,行为自然,复还乐观旷达的文人心态,与山川风光结友,与诗书笔墨为伴,乐己愉人。当然,古往今来,被权力异化被金钱锈蚀,而不能坚守又不得回归者为数众多,然如陶渊明、李白、苏东坡、欧阳修等诸多先贤,更是灿若星汉,他们的坚守与回归都做到了极至。
坚守,需要学养、能力和胆识的底气,回归则需要才华、境界和崇高的追求。我认为本立先生在坚守和回归这两点的选择上,做得很好,很出色,当然这很好很出色并非有多显赫的丰功伟绩,而是在今天这个权势和物质强势的时代实在难能可贵,实在风毛鳞角。他为官时清正廉洁,为图谋安徽的经济建设而竭尽全力,其劳苦有目共睹;卸职之后,诗歌创作勤奋,收获丰盛,其中精品多多。
本立先生的第一部诗集《山水行吟》出版后,我写过一篇评论,题目是《中心位置的生活和边缘精神的追求》,因为在那部诗集中,我看到的是一位官员在写诗,在他的诗歌中我读到了他为人的品格,为官的清正,才华的卓越,读到了他内心的仁爱和情怀的火热,钦佩他对诗歌追求不懈的挚着,以及他的文学功底和语言转换的能力。而这部《丈量大地》,则让我看到了一个诗人的回归,一个真正的诗人在写诗,一部纯粹的诗人的诗。
回归之后的本立先生,视野更加广阔,襟怀更加博大,目光更加敏锐,心胸更加透明,情感更加丰富,语言更加鲜活灵动。他的思维方式,已迅速地由逻辑思维而转换为艺术思维;他的感情抒发也不再用言语议论,而是选取意象精心地描绘刻画;他的所有哲理性的人生感悟,更不是说教论证,而是在诗的内涵上深入挖掘。以上我对本立的这些发现和认识,都在他的《丈量大地》诗集中充分地展示着,不妨与诸君一道细细品读。
丈量大地,本立先生不是用脚步,不是用政治的尺度,而是用他的人文关怀,用诗人的目光和情愫。在这样的视觉里,山川景物不仅斑斓绚丽,而且有了生命,有了活力,有了探求不尽的奥秘;在这样的视觉里,古迹名胜不仅厚重,还能复活,与千年之后的我们息息相通;在这样的视觉里,古老的历史如同昨日,遥远的未来就在眼前,人与人的距离被拉近,即使天涯海角也近在咫尺。有了这种视觉,现实生活倍加丰富多彩,寒冷中他享受温暖,酷暑里他享受清凉,即使苦难也成了他理当善待的一笔财富。
对于有着养育之恩又为之工作一生的江淮大地,本立先生始终情有独钟,投入的情感也甚为虔诚。他在淮北煤矿看到的煤是白的,因为它们“秉性 是如此/白璧无瑕/品格 是如此/纯正而坚贞”。他为黄河故道的梨花节,请来惠风催春,引来云雀吟唱,高叫着“快解开我的缆绳/快划动我的兰浆/我要在这盛大的节日/打捞属于我的芬芳”。在管鲍故里他沉痛地揣磨一句箴言的命运,感叹“三聚氰安喂养的毒奶粉/竟然拔了‘礼节’竞标的头筹”,他为瘦肉精、口水油、假鸡蛋唏嘘疾首,于是呼唤先哲圣贤们“一起动手来清除人们血管的污垢”。他来到皖南,忽然发现,“海,是躁动的群山/山,是沉思的海洋”,只有涓涓流淌的小溪“在无休止地奔忙/白天咀嚼落叶的苦涩/夜晚株守清泉的汩函”,“留下一串串泪珠/滴成无尽的苍凉”。走进屯溪老街,他看到“历史/越来越远/越来越瘦”,只有“石板磨光的湿漉漉的春秋”和“尽藏三雕的画楼”。他在古寿春的城墙上拍栏叩问:“百万秦兵/何以风声鹤唳/八万晋卒/却如城垛岿然”?他回到母校,历经十年浩动,饱尝荣辱炎凉,他“仔细地缝补/师生间的创伤”,“以仁者爱人的古训/修补破碎的篱墙//再打扫图书馆/扔掉那些陈词滥调/装上实话实说//用氢气和氧气/合成最纯净的水/洗刷无知和虚妄”。一个曾经位高权重的人,能如此反思和悔悟,唯有回归的诗人,能有这般卓识与胆量。他留恋嬉子湖上“三五顽童/泼水嬉戏/惊飞岸渚柳絮/溆浦鸥鹭/半天闲云”;他要把一双眼睛留在响洪甸,看雷笋“坚强地拔节”,看霜枝“透亮地香艳”,看“映山的红鹃/不再啼血”。然而,诗人最终带回的只是一束茅草,“满室充孕森林的呼吸/侧耳细听田园的喊叫”。
本立先生也许是要把失去的时间补回来,他几乎不停地奔走着丈量祖国的山山水水,从内蒙大草原到西南边捶,从山海关外到宝岛台湾,目光所及,诗情澎湃,为我们描绘一幅幅靓丽的画卷,为我们演奏出一支支妙曲神韵,短咏长叹都含有深遂的内蕴。他回到1944年的和顺,怀敬仰之心阅读“远征军的疲惫/飞虎队的忘我/和一镇老幼的/忠肝义胆”,而“茶马古道/集结成 剑光豪气/一壶奶茶/煮沸了 万里风尘”。同时看到热海上的“将军蔡锷的振臂一呼/讨袁的热血烧得滚烫”。离开香格里拉,他仅“带回一枝红叶/两块糍粑”,却把梦境“永远永远地留下”。袁崇焕镇守过的宁远古城在诗人的眼里,是“一个民族的硬度 和/一颗不屈的头颅”,他深刻地认识到,“比刀子更锋利/比凌迟更残痛/刮断所有的阳光和月光/把人类的良心涂得漆黑”的是可怕的阴风,但面对辽西化石他却郑重宣布:“涅磐意味着再生/倒下绝不意味着死亡”。他渡过海峡,为老乡刘铭传带去“思乡的月亮”,为郑成功燃“千炷馨香”。看兰亭“竹书烟柳/亭飞翼翔”;游沈园叹两只《钗头凤》,八百年“站断画墙无数/相守相望”,而最为隽永的莫过于类似小令的《看制壶》:“玉手如佛/弹指间/云涌金轮//三点两画/有青鸟飞去/唤来翩翩落雁//泡一壶湿地/情思满溢/壶里水浅/壶外水深”,凝练优美,品之如饮香茗,胜过千盅美酒。太湖边他凝视范螽的眼神,惋惜“一行白鹭衔走寒月”;沙坡头他羡服“王维援笔一挥而就/晚霞盛装西天的容颜”;置身沙海他愿化作泥土,“让母亲的笑眉/飞入浓浓的绿荫”。诗人永远是多愁善感而又嫉恶如仇的,本立也不例外,清明雨是他对母亲的思念,“从天空挂到大地”;那些在汶川大地震中舍生救犊的老师,“用血肉著成的课本/让我永生永世也读不完”。而日益严重的环境污染与毁坏,他忧心忡忡,他目睹大地的疤痕,劝说人们“不要为几枚镍币/就出卖绿色/甚至出卖母亲”;痛斥唯利者:“把良心挂在树丫上/趁月黑夜分钱”;他向人们大声疾呼:“快去植树吧/把坑挖得深深/再泼上清毒剂/埋葬我们的无知和贪婪”!铁肩担道义,是诗人的天职。
我坚信,回归诗坛的本立先生,诗作会越写越多,越写越好,因为我相信他的誓言:“给我一只杠铃/我就能举起地球/给我一条泳道/我就飞如海鸥/给我一柄花剑/我就能刺破黑暗/给我一丝爱意/我就能在蓝天遨游”。
从本立先生的成功回归,我也再一次看到诗歌的力量,它能让一个人童心复萌,能让一个人青春二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