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20日,我在浙江文学馆开了一场讲座,谈到当代汉诗发展所涉十个方面的话题。今将其内容归结提炼为十句话,是我观察、感知创作现场的一己之见、一孔之见。
——对生命有限性而言,诗是一种面向“超我”的渴望。
对一个人来说,诗意味着什么?诗的定义是动荡不息的,没有人可以垄断其定义,这正是诗的美妙之处。有时我想,诗人的一生,正是不断颠覆、更新、验证诗之定义的过程。上面这句概述,是经过曲折回旋,又回到我年轻时代的一次定义之中。我们生而为人的本质特征,是“有限”二字。生,多是不满百年之躯;行,在茫茫宇内的足迹犹似在一颗微尘之内。美国发射的宇宙探测器“旅行者一号”,在距地球60亿公里的深空,曾接受人类最后一条指令,在那个位置回望地球一眼,拍下一张地球在浩瀚星空中的照片。这张照片曾令我大为震撼,并为它写下一首名为《云团恍惚》的短诗。亿万人世代悲欢所寄的这颗星球,渺茫如恒河之沙中的可怜一粒。科技的迅猛进步,急剧放大了人的有限性。世界正在两个向度上急速而行,宏观上,踏入了宇宙尺度的无尽深空;微观上,触碰到了玄妙如幽灵鬼魅的量子纠缠,这两个向度正挤压着人的有限性。而在日常生活的琐屑中,我们又无人幸免地陷于两个“我”的冲突与挣扎之中:“外我”在各种欲望中,奔波劳苦,疲惫不堪;稍稍安下神来,“内我”又律动不止,自我修复,或自我折磨。这种分裂与对立,正是所有艺术策马而来的通道。当我们提笔写诗,其实是渴望在写作中,超越生的有限性和两个我的冲突,令一己之躯的内在生命更为丰沛与鲜活,更迫近一种“超我”状态。这是基于生命本能、生命意志的一场饥渴。诗歌本质上是对“超我”的渴念——这个“超我”,诗人们各有表达。在一首名为《缪斯》的短诗中,阿赫马托娃写道:“当我深夜静候她的莅临,仿佛整个生命系在这根绷紧的弦上。什么荣誉、青春、自由,在这位手持野笛的来客前,又算得了什么?”但丁在《神曲》中,表达了对一种神秘力量的顺从,他写道:“你的笔要步步追随这位口授者。”在我读来,这个神秘主宰就是“超我”在显形。画家林风眠说:“我像斯芬克斯,坐在沙漠里,伟大的时代一个个过去了,我依然一动不动”,他显然被自己心底幻相之我,深深打动了。这个“超我”,其实也是每个写作者都会遭遇又难以自察的一个精神陷阱,是为了与超越性力量建立关联而必须付出的一种代价。这种“超我”,身姿各异,各具神采。李白笔下“扶摇直上九万里”、临终又“中天摧兮力不济”的大鹏;杜甫笔下的“天地一沙鸥”;惠特曼高唱的“包含众生”,与草叶、奴隶、总统、星辰融为一体的,“既最渺小也最宏大”的“我”;但丁在维吉尔和贝雅特丽齐引导下,穿越炼狱后抵达天堂,那个超脱了尘世、跨越了速朽与永恒分界线的“新我”……我刚写诗时,执着于“超我”形象的构建,但几十年中又不断偏离它。如今重提,或是一次纠偏,一种自我提醒。诗的阐释繁杂多义,我自己就有过无数种定义,从“超我”角度来谈,或许算是对诗进行解读的最大公约数吧。
——诗要触碰无穷的他人之心。
20世纪80年代以来,汉诗一扫此前的空泛抒情与对宏观视角的依赖,立足于个体生命经验的表达,借此形成了丰富多元的诗学生态。这当然是巨大的觉醒与进步,但有个现象值得探讨,即诗作为一种文体的“觉他能力”,其实在衰减。有的诗人对普遍性公共现象的研究丧失了热情,对个体实践之外的世象、对“诗学圈子”之外的社会变革缺少深切关注,也就没有能力形成有穿透力和前瞻性的认知,对大面积的社会生态之变,对人的异化,缺乏有效的观照与深思。部分诗人的“隐逸心态”加重。从整体上看,这种能力的弱化乃至缺失,持续了很长一个时期。一个巨变的时代,会向每个精神领域发出强大的追问,有能力回应这种追问的诗人太少了。这是诗歌生命力逐渐萎缩的一个原因。一定有人要驳问我:写作是自由意志的体现,我即兴写首小诗,心生欢喜,这就够了。干嘛给我戴这么重的紧箍咒?我完全没有那层意思。我指的是,在一个时代与它的诗人群体间,应当有一种深层呼应关系,否则这必是一个从诗史中消失的时代。有了杜甫的“吾庐独破”,有了鲁迅的“铁屋子”,他们的时代才更清晰地现身。这种使命是整体性的,不是非得具体卡在每一个人头上。
当代汉诗应在“觉他性”的恢复与强化中,打通与时代、与他人的内在链接。诗的觉他性,不是简单地书写他人,而是要将这种书写沉降到命运的层面。列维纳斯曾以“他者伦理”打破自我中心的认知框架:当“他者”注视我们,会触发本能伦理反应,迫使我们必须回应。这种责任既非道德绑架也非利益交换,而源于人类对他人苦难的本能共情。诗唯有在与他者的相遇中,才能深化自我。布莱希特、艾略特和杜甫,之所以是大诗人,正因他们强悍的“觉他能力”,能刺疼和击穿无尽的他人之心、后人之心。“觉他”并非否定诗人对个体生命样本的钻研,而是在阐明,这个样本远不是孤立的。没有真正的孤立。个人之心与社会公共躯体之间,必须达成生命的内在连接。诗对时代的回应,未必都须是鸿篇巨制。布莱克的《扫烟囱的男孩》只有12行,却构造了那个时代庞大童工群体的命运之像,如此鲜明通透,动人心弦。与之对照的,是艾略特巨幅诗作《荒原》,一繁一简,这些作品的力量来源正如萨义德所说:“真正的知识分子在受到形而上的热情以及正义、真理的超然无私的原则感召时,叱责腐朽,保卫弱者,这才是他们的本色。”每个时代必须有一种诗人在对现象、普遍性困境和复杂社会生态的掘进中,在诗与世道人心的对峙、纠缠、相互凝视中,不断创新与强化诗的动力机制。当鲁迅宣称“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时,他仿佛也在告诫我们:不刺入他者体内,自我几乎寸步难行。只有我们明白了,诗人不在所有创口的外面,而在这创口之中,明白了“他者”是任意一人而非具体一人,依然有着知他、觉他、爱他的冲动,我们文学价值的基座才是坚固的。我常从这个角度,反省与批判自己。个体生命体验唯有凝视人的共同焦虑,才有可能进入更广阔的心灵视野。
——诗人有了明晰的历史意识,才可构建“抵达时间深处的精神结构”。
诗人的历史意识,不是对历史场景的简单复写。雷蒙·阿隆讲得精彩:“历史是生者为了活着,不断去重建死者的生活。”有时,诗需要复活历史现场,才能真正理解当下。如果诗人能将历史碎片,重新组合为有意义的活体,那么它无疑会成为一面镜子。杜甫的“诗史”绝非唐代由盛转衰的流水账,而是将个人命运、自然景观与历史剧变,凝聚为一个诗的生命体。正是有了这个生命体,木乃伊般的名词“安史之乱”,才得以成为一种有体温的现场。这种意识使诗人成为历史的解读者,而非记录者。我一直认为,长篇小说《白鹿原》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呼应了两千多年宗族社会治理模式和宗族文化的破产,这令它在精神层面,有一种巨大的结构性张力。而百年以来,构筑出了历史性精神结构的诗人寥寥无几。这一点,真得向小说大家们取取经,他们更懂得在历史视域中,让具体之物开口说话,更理性地捕捉本时代最为本质的声音。2022年秋末,我去安徽亳州,在博物馆目睹曹操宗族墓出土的文字砖,我完全想不到一千多年前的那些无名窑工,面对熊熊炉火,手持细枝,在砖坯未干之前,把“墓砖”这般凝滞、呆板之物,变成了一个自我抒发、感时伤逝、纵议时弊、吞吐块垒的平台。一千多年过去,砖上文字的活力仍扑面而来。砖上这些文字:“了忽焉”“作苦心丸”“欲得”“亟持枝”“沐疾”“顷不相见”“勉力讽诵”,既有汉字特异的意韵之美,也散出愈加淳厚的时间之美,而“人”的某种一致性,不变的东西,深藏其中。“此刻”成了一个共时性平台,所以我写长诗《了忽焉》时,想到的不是在处理历史,而是在这种共时性的滋养下,将不同时空、不同生命处境的人,拉到同一个对话的瞬间之中。写历史主题,我们要写出的,不是“历史的面相”,而是“历史的心象”。应该一巴掌拍碎了,成粉末了,再去塑形,再去重构。在我心里,历史只是比现实多了一层时序结构而已。《了忽焉》中困顿、苦闷的窑工,或正是此刻的我。诗歌语言有着这样的神奇能力。
艾略特认为,诗人的历史意识是,不仅感觉到过去的过去性,而且感觉到它的现在性。这意味着历史其实是现实的一个特殊部位。当古墓砖躺在博物馆的聚光灯下,我们以即时的眼光、当下的身份、现代的理念注视着它,它就是现实的,是这个时代“混成现实”的一部分。就像古琴、洞箫与电子音乐合成了一个曲子,对古琴而言,这是它自身的崭新创造。克罗齐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这些砖所携带的生命信息是没有终结的。再过数千年,它依然能打动观者的心。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说,通古今之变,语言和诗就是“通”的渠道、“变”的载体。从历史废墟上展开的“物我关系”,更利于建构出诗歌开阔的空间感。历史这个词,既含奥义又直观易懂:昨日之我即今日之我的历史,手再往前伸一伸,指尖就碰到魏晋的心跳了。我们都身处一个奇妙的时间现场:我们和杜甫,离魏晋的现场,其实是等距离的。一个诗人不能将此刻的自身位置从历史结构中抽离,唯有如此,才可能逐步建构出独属自己的精神结构。
——寻找你“独一无二的语调”。
当然,未必都能找到。语调的个人性,它的不可复制性,是诗人价值的一种标志。一个诗人留给后世的,往往就是他“独一无二的语调”——哪怕把名字隐去,依然能被一眼认出。谁也不会把李白错认为王维,把李煜错认成刘禹锡。艾米莉·狄金森那犹疑、欲言又止又充满智性机锋的语调,与惠特曼那洒脱铺陈、雄浑畅达的语调,或者阿多尼斯高度简练冷峻、富有哲思张力、布满流亡者的忧郁的语调,构成了几个截然不同的诗歌宇宙。语调关乎语言观、风格化、整体气质,以及对世界的态度。它是诗歌中时时涌动的“气”,很难用几个词阐明,却又能一读即知,就像你一眼即知某人气质一样。语调是诗人建构其艺术现实的基本方式,是诗人主体性与语言客体性搏斗又融合的产物。真正的诗人,都有只属于他自己的“语调之钥”,他精神世界的大门在此解码。语调又是至为敏感的,有时,连一个标点符号的反复使用,都会构成个人气息的确认。狄金森大量使用破折号,造成某种悬停感和多义性,是其诗歌意义铺展的一个按钮。极少有诗人如此不厌其烦地使用破折号。我读诗,很注意一个诗人突如其来的语调变化。当然,哪怕变化一再发生,也不会丢失他基础性的个人特征。有论者认为,策兰晚期风格中,那些断裂、近乎窒息的语调,不只是一种风格选择,更是大屠杀后“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否可能”这一哲学困境的语言对应物。他的语调本身,就是一种幸存者的道义姿态,是“死亡赋格”之后语言残片的重组。语调成为一种存在的证词,承载的不仅是美学,更是历史与伦理的负载。我们都需要摆脱“强力诗人”的语调影响,慢慢形成自己的声息。20世纪90年代,我自觉被李商隐、博尔赫斯、海子等诗人过度影响,诗中不自控地出现他们的语调语式,我为此中断写作很长一段时间。诗人一旦形成了自己的语调,就要不断强化它——在诗的多变中保持个人语调的稳定性,令其成为一种标识。一个诗人如何言说,折射了他如何“在世”。杜甫的沉郁顿挫,王维的空灵静谧,都是其内在声音的外化。诗人寻找语调的过程,实则是寻找自我与世界最本真的关系、通过语言为无名的体验“命名”并赋予形式的过程。诗和人都在变化之中,有高度不确定性,意味着你要发现变化之中的少量“恒定物”,再在其中筛选,找出最接近本质、最具个性的东西。在当代诗歌现场的喧嚣中,语调的独特性面临着危机:一方面是公共话语对个体声音的吞噬,标准化、媒体化的语言侵蚀着诗歌的语调多样性;另一方面是某类刻意创新行为,可能导致语调的虚假与做作。真正的语调独创,植根于写作的真诚与语言的敏感,需要诗人具备一种倾听的智慧——既倾听语言自身的古老行迹,又捕捉到时代脉搏中那些微弱的、尚未被言说的跳动。当一位诗人找到独一无二的语调,他其实是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感知世界的新方式。语调不是装饰,而是本体;不是技巧,而是智慧;不是声音,而是以声音抵达沉默深处那震撼人心的存在之言说。
——在“穷尽一隅”中勉力建设个人符号系统。
重要的作家会建成个体符号系统,嵇康的竹林、卡夫卡的城堡、马尔克斯的马孔多、奈保尔的米格尔大街、莫言的高密东北乡等等,要么是一种形象,要么是一个具体地址,各得风神,数不胜数。这几乎构成作家们的“第二自我”。符号的丰富性并不在多,而在真正地穷尽一隅。福克纳“在邮票大小的地方写作”。太大了,你就挖不动,挖不透。但一个点上的艰深劳作,要穿透人性和人类意志的普遍性。符号的个人化,正是一个人独到生命经验的寄托,是你精神世界的“锚点”。找到这个精神锚点,长久地待在里面,直到这个一隅形成与你生命逐步一致的呼吸。我曾在合肥一座人工湖“黑池坝”边上,居住了十六年,每晚绕着湖水散步,脑中一刻不停地出现“一闪念”,庞杂而即兴,我回到书房就记录下来,累积至今已有数百万字,整葺而成多卷随笔集《黑池坝笔记》。虽然我早已撤离了黑池坝,随笔类文字仍会凝聚在这个旗号之下。对文学而言,创造者不只是追逐无限疆域的行者,更是甘于在寸土之上挖掘深渊的定居者。“穷尽一隅”并非视野的狭隘,而是精神的聚焦。它要求作者放弃注视世界的浮光掠影,转而与某个特定领域建立深度连接。一隅是卡夫卡蜷缩其中的小房间,更类同博尔赫斯笔下那座无限的图书馆。一隅的深度勘探,正是要摆脱公共符号奴役、开启个人符号系统建设,这个过程,只有个人化表达抵达了普遍性共鸣,它才是有效的。卡夫卡笔下那些荒诞的处境——一个人变成甲虫,一个土地测量员永远无法进入城堡——这些极端个体的体验,最终成了现代人普遍生存困境的完美隐喻。从个体心灵深处涌出,又奇妙照亮了无数他者的写作经验表明:每个一隅,都是充足的文学资源库。没有任何两个人的生活是一模一样的,对写作者来说,这是天生平等的矿藏,我们有时“不必更向身外求”。
当代生活中,我们被淹没在标准化、商业化的公共符号洪流中,逐渐弱化并可能失去以个人方式言说自我与世界的能力。在此语境下,穷尽一隅的实践,具有了抵抗异化的伦理价值。惠特曼写道:一片草叶的微动不亚于星辰运转……这句诗几乎是对一隅最为传神的阐释。当我们真正深入一个角落,会发现它原来包含着整个世界的回声。创造者的伟大,不在于他占有了多少领地,而在于他在多深的维度上,将一片有限的疆土,转化为只属于他,却又向所有人开放的符号系统。在这符号系统中,每一个意象都闪烁着个体的汗水味,甚至汗臭味,不管你爱不爱闻它,你总能闻到。作家以这种看似偏执的专注,最终实现了与存在本质的最广阔的对话。
——在个人体内“读与写的深刻互动”中,以声音赋予汉字以生命。
茨维塔耶娃曾被俄罗斯人称为“用声音写诗的诗人”,我想,汉语在声音上的表现力,可能超过世上其他语言吧。秦代设置乐府,熔音乐、歌、诗于一炉,古人击缶而歌,唱的就是诗。读古汉诗,大家都能体味这三者合一的特殊气韵。在当代诗中,这种气韵是否就丧失殆尽了?我想不是的。声音,会从当代汉诗语言构造中,找到向其中注入气韵的缝隙。诗人对这条缝隙保持着敏锐的感受力。我有个习惯,写一首诗时,要反复地在心中默读它。这是用声音去检验一首诗的成色,这也是读与写两个维度,在作者体内的互动。如果这首诗的内在气息存在“堵点”,存在滞塞,往往能从声音中找到它们。此时,诗就是声音与文字的“意义合体”。声音的轻重缓急,在与情感和意义的匹配中有太多微妙之处,需要用心把握。文字须在何处断开、何处转折、在何处用什么符号,声音有自己的发言权。读者读诗时,携带他自身的生活经验、文化背景与审美期待,不会被动接受作者的原意,而是以自身视域为基础,对诗歌进行个性化解读。这种解读不是偏离,而是意义的延伸与拓展,伽达默尔说:“文本意义超越它的作者,这并不是暂时的,而是永远如此。”当读者试图去感受作者的意义设置,互动就会不断走向深入,诗的丰富性在这个进程中不断累积。
——重视语态的丰富性训练,同时从多文体的写作经验中获得启示。
王安石在悼王昭君的《明妃曲》中有这么两句:“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唐代高蟾也有两句:“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两人意思是相通的,人的美态、事物的神态,是由内向外焕发的,非常难以表现,杀了画师也不解决问题。东方审美体系中有两个词——“态”和“气”,关乎美的生成,却又难以描述。具体到一首诗中,语态,包括句态,就是诗的生命力来源之一。句态好理解些。譬如,我就很难喜欢三十行以上,却全部是陈述句的诗。一首诗中全是陈述句,充溢着真理在握的论断气息,我想只有内力浑厚异常的大师方可如此。绝大多数诗人还是要尽量促成句式的多样化,疑问句、否定句、倒装句,断裂、分行、转折、留白、反问……句态的灵活,一定能为语态增色,放大诗的内在空间。一首诗,也正如王安石笔下之明妃,她既需要由内在生成的气质,也需要动静多变、柔韧有力的肢体,眼光中姿势中的“态”,是一种在场性、过程性、内在丰富性的合体,即便是有语言天赋的诗人,也要经过大量的训练才能得心应手地捕捉到。它也是建立于细节之内的一种力量。甚至,这种能力不是学会的,唯有从一字一句的感受中慢慢体悟。在“态”的形成中,有时,制造诗中的空白,比你写下文字可能更重要,要多留白,给读者以更多的“林中空地”立足、冥想、转身。尽量进行多文体写作训练,从中获得启示,训练能力。比如小说的结构能力、叙事能力,散文的即兴能力、内在视野构造能力、情绪抑制能力等等。年轻时需要保持文体的最大开放性。我的作品以诗为主,但我的书架上,诗集所占比例不足百分之五吧。估计有不少人喜欢加拿大诗人安妮·卡森,她的诗歌很显著的一个特点,就是受益于多文本的意义融合。卡森不受传统文体束缚,作品中多有诗歌、散文、论文、戏剧片段的多媒介拼贴。《红的自传》里夹杂着采访文本和学术论文,《丈夫之美》既有小说化情节,又将巴塔耶、贝克特等人作品片段重新剪辑组合,她甚至将书信、照片也植入诗歌,很难命名这些作品是诗体小说,还是小说体诗歌。文体分类界线,在她笔下可以忽略不计。我读白居易的《长恨歌》和《琵琶行》,觉得他若活在当代,小说的造诣一定比诗更高。卡森或白居易似乎在提醒我们,诗歌并非封闭的文本容器,而是等待形成多声部的意义场域。多文本生成能力,有着为诗歌补充更多元的路径和更复杂的意义的可能。
——“人物形象构造的深度缺失”是一大遗憾。
我经常想到惠特曼笔下驳杂、有力、充溢着生命野性的人物形象,屠夫酒徒、黑奴囚犯、妓女伤兵等等,想到布考斯基诗中,恶棍、流浪汉、做苦役的长工、一无所依的昏聩老人等等,还有白居易的商人妇与卖炭翁、老杜笔下“夜捉人”的石壕吏、哭哭啼啼的老妇人……人的生态构建,是诗最核心的力量。当代汉诗没有构建出富有冲击力与符号深度的人物谱系,是显见的遗憾。世上最大规模的城市化与工业化,是在我们这代人的生涯中完成的,多少人的悲欢离合、命运变迁尽在其中,可供诗人介入的景象及其蕴含的深度与强度,都是空前的,这当然是特别值得珍视的写作资源。再过些年,这方面的记忆会淡漠乃至空空耗尽,遗憾的是,与这一宏大历史进程对应的人物谱系,其饱含命运感的面孔在小说、绘画中有所体现,虽然杰作寥若晨星,但诗中却几乎没有。我如今更爱读诗中之人物,去琢磨和揣摩细节。小时候在课堂,老师会解读《卖炭翁》,“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连续五个动词,宫使的蛮横与掠夺的急切便跃然纸上。还听说一个实验,几个画家相互隔离,只从杜甫诗中所获信息,去画他的肖像,画出的面孔神态如出一辙。这就是不被时间消磨的脸,不能被历史埋没的命运之象。我们诗中的这张脸呢?在哪里?有不少评论者认为,当代诗歌在语言技艺和多元探索上取得成就,如何在具有某种历史意义的人物形象塑造上实现突破,仍是一个值得深思的课题。相比古典诗歌对社会现实的深切关注,部分当代诗歌更专注于个体的内在体验、潜意识以及语言实验。这可能导致诗歌与社会历史语境的疏离,减少了对广阔现实人物群像的解析能力、书写能力。当代汉诗中的人物形象单薄,往往是某种情绪载体或观念象征,削弱了社会关系中“人”的复杂性与立体感,缺乏血肉饱满的生命质感。从外在的写作环境看,信息社会中,人的注意力碎片化,加之网络文化的快速消费特性,不利于诗人对人物进行沉潜式的深入观察和艺术提炼。诗人需要更深入地关注当代人的生存状态、精神困境与命运变迁,在写作中强化人物构造意识,汲取古汉诗的叙事技巧,融合现代主义在心理刻画、意识流等方面的探索,避免人物的符号化、扁平化,纵深展现人的丰富与矛盾性生态,以拓展人性深度,创造出既根植于中国人文传统又具有当代气息的人物谱系。
——对语言创新怀有足够强烈的冲动。
一个时代的语言是否僵化,是否失去活力,诗歌与诗人承担着使命。我一直认为,诗或所有艺术的力量来源无非三方面:永不枯竭的探索自我的热情,不可遏止的对他人苦难的怜悯,足够强烈的更新语言的冲动。诗人天然地要为更新自己母语系统作出努力。我们今天的汉语之所以是这样的风貌,跟历代作家诗人的贡献高度相关,庄子、李白、韩愈、苏轼这四人,为汉语词库中添加的新词、习惯用语估计就不止一千条。庸常如我,十八岁写的第一首诗《与清风书》首句:我想活在一个儒侠并举的中国。“儒侠并举”这个词,就是我自己造的。“写碑之心”“渐老如匕”“弱鸟有食”等等,我造了不少词。当然,我力量有限,这些词传播范围不广。倒不是刻意标新立异,而是当一首诗内部氛围涌现,找不到一个现成的词来对应,就不得不造一个新词出来。修辞的创新、语言向自身索取动力的机制,是神秘的,时而全然不为作者所控。总有一些词、一些段落仿佛是墨水中自动涌出的,是超越性的力量在浑然不觉中到来。仿似我们勤苦的写作只是等待,而它的到来,是一种意外。没有了这危险的意外,写作又将寡味几许?
我曾跟一个读者说,读庄子文章,等于身体上多了一双庄子之眼,多深的乐趣呀。而对庄子,他让后世无尽之人长出了新眼,这又是多深的慰藉。正因如此,语言创新对作者有着无穷的诱惑。语言远不仅是传递信息的工具,更是我们感知世界和理解存在的基本框架。海德格尔讲“语言是存在之家”,世界其实是一张“语言清单”。日常语言在反复使用中逐渐磨损,成为自动化、平面化的交流符号,失去了与存在本身的鲜活联系。诗人创造新意象、打破旧语法、重组新秩序,实际上是重塑人与世界的连接方式。诗人迫使读者摆脱惯性思维,以一双新眼审视世界。语言创造是快乐的,我写罢一首诗,常觉全身通透,每个毛孔都轻松起来。有一回,我写完长诗《姚鼐》,瘫软在椅子里,半天站不起来。在当代语境下,语言创新有更为紧迫的文化意义。公共话语日益扁平化、商业化,语言创新成为一种抵抗异化的力量,守护个体经验的复杂性与真实性,让那些被主流话语忽视的边缘体验、细微感受获得表达的尊严。语言创新,从来不是形式主义游戏。它需要诗人具备双重的忠诚:既忠诚于语言的无限可能性,又忠诚于存在的深邃真相。维特根斯坦说,语言的边界即世界的边界。诗歌的语言创新不断拓展着这个边界,每一个好诗人都是语言探险家,他们深入未知领域,让更多尚未被言说、尚未被看见的存在,得以进入且不断丰富我们的精神世界。
——关于风格化与“个性的消逝”,诗期待时代旷野中的声音。
这个话题包含了一种矛盾,既然强调风格化、个人符号与独特语调,为何又谈个性的消逝?到了现在这个年龄,不得不去面对诗人如何置身于鲜明的自我,又融入人类共同经验的难题。济慈说,要成为一个重要诗人,身上的“我”应该消失。艾略特多次谈到个人性的消解问题。怎么理解?一个理想的境界或许是,让诗的声音清晰出没于时代旷野之中,到底是谁的声音,已然全不重要,诗人之名不再重要。关键在于:它是不是打上了本时代的烙印?是不是超越了个体局限的普遍之声?个性的消逝,更多意味着诗要摆脱囿于一己的所有束缚,为心灵的通约性发声。
当艾略特提出“诗不是在表现个性,而是在逃避个性”这一著名论断时,他实则想指出一条从密室走向旷野之路。艾略特反对将诗歌简化为诗人情感的传记式记录。在他看来,浪漫主义过度强调个性,实际上是一种情感泛滥,容易陷入主观主义的窠臼。伟大的诗歌应当是,诗人个体心灵参与反应却不留痕迹。这并非否定个体经验,而是要求诗人超越无节制的自我表达状态,将一己之悲欢转化为普遍人类经验的共振。他认为“艺术的情感是非个人的”。这种对个性化创作的反思,与中国传统诗学中“不以己悲”的追求形成有趣呼应。一个出色的诗人,期望以个人创作作为一场精神远征,这需要他具备将个人痛苦转化为人类共同困境的能力。杜甫《秋兴八首》也好,里尔克《杜伊诺哀歌》也好,皆始于个人生命困惑,最终抵达了对存在本质和人间苦难的洞察。艾略特《荒原》虽充满个人危机的影子,却通过对神话、历史、文学传统的复杂指涉,成为整个西方文明精神危机的寓言。济慈提出“诗人无自我”,诗人的自我要离开肉身,“去填充其他的实体”并从其“个性出发来进行思考”。这种填充,正是通过想象的力量,实现对他者困境的理解和共情。通过对个人经验的挖掘与转化,根植于此又超越个体局限,完成一个诗人创作精神的成人礼。这似乎是一条必然之路,没有一种独善其身可以真正实现,个体唯有在更为广阔的文化传统和人类经验中才能寻找自己的声音。你的屋顶和门槛之外,就是星空和旷野。
* 作者:陈先发,中国作家协会诗歌委员会副主任,安徽省文联主席,安徽省作协主席。
来源:原乡诗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