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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谈戏(三则)

时间:2012/02/03

  剧名也是一门学问
  黄梅戏的剧目很讲究剧名。被列为经典的《天仙配》和《女驸马》就是最好的例证,剧名不仅概括了全剧的内容,而且具有极大的吸引力。天仙是如何相配的?女的驸马又是怎么回事?这些问号促使你不得不走进剧场讨个“说法”,看个究竟。即使了解剧情的观众,每当新剧团来临,也想看看不同仙女和不同女驸马的风采。这就是好剧名的力量所在。再如《告粮官》、《徽州女人》、《风尘女画家》和《风雨丽人行》等等剧名,也都有画龙点睛的妙处。大戏剧名如此,小戏剧名也是光彩夺目,《打猪草》、《闹花灯》不用说了,即如《兰桥会》、《小辞店》和《游春》等剧名,都属上乘之品,富有深情画意。这些好剧名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引人遐想联翩,大有一睹为快之感。一句话,好的剧名就是广告,就是说明书,就是票房。当然,黄梅戏剧目的剧名也有不少平庸之作,这个“记”那个“记”,“打”这个“打”那个,陈旧老套,敷衍了事,毫无情趣,不足为训。
  剧名能否吸引观众,也是一门学问。戏曲龙头老大京剧就非常重视剧目的剧名。京剧《六月雪》的剧名,犹如惊天之雷,六月天下雪岂非怪诞之事,不可不看,一看果是奇冤。三国戏水浒戏等许多剧名,都系神来之笔,极富文采,又有韵味。梅兰芳先生的几出代表作,如《贵妃醉酒》、《霸王别姬》、《游园惊梦》、《天女散花》和《金殿装疯》等等剧名,既通俗又典雅,无不包涵着巨大的诱惑力。追根溯源,戏曲界历来就把剧名列为剧目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认真雕琢,反复揣摩,所以有些剧名非常贴题,内藏玄机而又叫得响,观众一看剧名就想看戏。泊来品如话剧、电影、电视剧等品种,出于同样的原因,也同样重视剧目的名称。曹禺先生的三大名著《雷雨》、《日出》和《原野》的剧名和剧目一样可谓经典。据友人谈,过去上海有些电影人,为了使外国翻译片更适合国人的欣赏习惯和审美情趣,更容易为国人所接受,煞费苦心,把国外影片的片名“中国化”,如美国片《乱世佳人》、《魂断蓝桥》和《出水芙蓉》等等,堪称一绝,因而风行国内,长盛不衰。
  这些都是好的传统。遗憾的是,事物都有两面性。有些剧作者不大重视这个好的传统,不甚了解剧名的多项功能,随而便之,题它一个了事,或以剧中主人公名字为名,或以剧中故事发生地地名为名。有些人名地名知名度高,或有一定的历史文化意义,用来作为剧名尚且罢了,有些人名地名知名度并不高又没有审美特殊的意义,作为剧名就不适合了,显得很勉强,至少是简单化了。如京剧《芦荡火种》后改名为《沙家浜》,其实前者更符合剧情,寓意昭然,比后者好多了。更有甚者,有些剧作者对剧名大而化之,或大而无当,甚至大谬不然,既不考虑剧情,又不考虑观众,把一些似是而非,不知所以的名词拿来充数,观众一看剧名只得一声叹息:看不懂!
  观摩实习至关重要
  黄梅戏演员的培养途径,大致有三个来源。一是戏班自己培养,过去大都如此;二是京剧演员转行,解放初期一度盛行;三是戏校培养输送,现为主流形式。这三种办法各有所长,都出了大量顶尖人才。老艺人不去谈他,仅以“梅开一度”和“梅开二度”的几位领军人物来看,即可管中窥豹,可见一斑。严凤英、潘璟琍、韩再芬等可说是戏班(剧团)培养的;王少舫、王少梅、王鲁明、麻彩楼等则是京剧演员转行的;黄新德、蒋建国和“五朵金花”等都是现代正规戏校培养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情况的变化,京剧演员改行演唱黄梅戏的情况几乎没有了,黄梅戏剧团自行培养演员的也是少而又少了。现在只剩下一条路——黄梅戏剧团的演职员主要来自正规的黄梅戏学校,即使有少数剧团自行招进一些学员,一般也要送请戏校代为培养一段时间。戏校成了培育新人的主角,重要性陡增。谈起戏校,我以为过去的京剧科班大有参考的价值。
  手头有一份残缺不全的名单,名单上都是北京“富连成”科班出身的佼佼者。该班是安徽太湖籍京剧艺人叶春善在东北商人支持下,于清代光绪三十年(公元1905年)在北京创办的,先称“喜连成”,后改为“富连成”,前后办了七科,即喜、连、富、盛、世、元、韵。为京剧培养了大批杰出人才,成了京剧科班的一个品牌。这份名单虽然不全,但也显其斐然之绩。喜字辈如侯喜瑞、雷喜福等;连字辈如马连良、于连泉(小翠花)、刘连荣等;富字辈如谭富英、茹富兰、马富禄等;盛字辈如叶盛兰、叶盛章、裘盛戎、高盛麟、李盛藻、杨盛春等;世字辈如袁世海、李世芳、毛世来、阎世善等;元字辈如谭元寿、李元春等等。这些赫赫有名、驰骋大江南北的京剧名家,足以佐证该班在京剧发展史的地位,何况该班学员创建的马(连良)派、小(翠花)派、叶(盛兰)派、裘(盛戎)派、袁(世海)派等等流派传承至今,不仅后继有人,而且大有后浪推前浪之势。这又从另一个侧面说明,虽然该班已停办了一个甲子,其旺盛的生命力仍然强劲得很。这是值得我们思考的问题。
  办学的重要标准在于是否出人才。因为有人才,而且是一大批人才,才谈得上承前启后,才谈得上继承和发展。“富连成”的经历已经成为戏曲艺术遗产的一个部分,后来办学者不可不研究。研究它的办学形成,更要研究它的教学内容以及它如何培养出一批又一批的顶尖人才。由于时代的变迁,对“富连成”当然不可照单全收,重在吸取其精华部分。招生严,练功严,教戏严,管理严等等都有其共性,还有一大特色不可不提,就是讲究观摩和实习。该班专门租有剧场演出日场和夜场,并常有名角大家搭班演出。每天下午,学员都要排队赶赴剧场扮戏,一边观摩,一边实习,先跑龙套,再演配角,经过一段打拼,最后挂牌演出,由开锣到压轴再到大轴,循序渐进。天天如此,持之以恒,久而久之,大有长进。观摩可以“见世面”,可谓见多识广,眼界大开,格调自然不低;实习就是“经风雨”,所谓临场磨练,熟能生巧,出手自然不凡。所以“富连成”出来的人不仅功底厚实,而且“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无论唱做念打,均系有规有矩,有美感有韵味,最重要的是成才早,有些尚未出科,已经名满梨园,一出科即挑大梁领衔演出。现在有些戏校苦于经费原因,很少组织学生观摩,尤其对名家演出更是难得一见。实习机会也少,和名家同台献艺的机会只能望“洋”兴叹。所以有些毕业生来到剧团,对剧场对舞台对观众都生疏得很。难怪他们上台之后手足无措,不知所以,几经磨练,已经四十出头了。对于逝去的大好春光,需要的不是叹息而是反思:原来旧的科班里也有好的可以传承的传统!
  综合艺术重在默契有序
  说“戏曲是综合艺术”,至少包涵三层意思。一是指它是文学、音乐、美术和戏剧等的综合。剧本是一剧之本,唱腔是剧种的灵魂,舞美是舞台的门面,但在过去,这些方面的权益往往被忽略了,剧本作者是谁?唱腔设计是谁?舞美人员是谁?很少有人去探寻,观众关注的主要是演员,因为只有演员才是整个剧目的体现者,所以有了“演员中心论”之说,虽然有所偏颇,倒也符合客观事实,方方面面都要考虑演员的具体情况,剧本要考虑演员,化妆服装要考虑演员,唱腔更要考虑演员,尤其是文武场(乐队)用“伴”和“托”两个字来形容和演员的关系最恰当不过了,伴是伴奏,托是托住,宾主有序,默契无间。现在有个别人写文章反对“演员中心论”,说是此“论”会导致演员骄傲,真是大谬不然。
  二是指它是主角(红花)和配角(绿叶)的综合。角色有主次,演员无大小。主角和配角之间的关系是相互依存,相辅相成,相得益彰的关系。有修养的演员都很注意整个班子的搭配和组合。过去的京剧名家无不如此,以京剧《铡美案》(又名《秦香莲》)为例,裘盛戎的包公,马连良的王延龄,张君秋的秦香莲,谭富英的陈世美,就连韩琪这个人物也由谭元寿扮演,诸多名家既是红花,又是绿叶,各守其职,各显其能,演者来劲,看者过瘾,这可谓强强联合的范例,也是戏曲艺术的一个好传统。黄梅戏也是如此,早期《女驸马》有两个版本,一是安庆版本,二是合肥版本,且看后者:严凤英的冯素珍(女驸马)、王少舫的刘文举(刘大人)、潘璟琍的公主、张云风的皇帝,后来拍电影还调安庆田玉莲(严凤英的入室大弟子)来串演丫环,可谓珠联璧合。再如韩再芬领衔主演《徽州女人》时,最初也是特地邀请黄新德加盟演出;池州演出《魂断杏花村》,该团还把湖北张辉请来和池州名角汪菱花合作。实践证明,强强联手最大的受惠者不仅仅是观众,同时也有利于戏曲艺术的提高。遗憾的是,这个好传统,往往被有些剧团所忽视,他们只看重红花,不在意绿叶。有些配角包括群众演员,自己也不重视自己,“平时不用心,上台心不在”,到了台上手足不知所措,站坐皆无章法,更有所谓“叛逆者”,戴上帽子穿上服装就上场了,帽子下面留着大背头,服装里面露出牛仔裤,既不严肃又不雅观,尽管红花十分卖力,一台好戏也被糟蹋了。
  三是指演员和观众的综合。戏剧(包括曲艺杂技等)有别于其他艺术形式的一大特点,最后完成它的是观众。一方在台上演唱,一方在台下观赏,相互影响,演员卖力,观众给力,演员不卖力,观众就不给力,现在叫“互动”,别的艺术形式没有这一条。这一条对戏曲艺术的发展至关重要。所以好的演员对观众在现场的反响以及场外的评论十分在意,并且能够根据观众的反映和评论,不断改进自己的演出,既保持演出的青春,又求得剧情的合情合理而达到完美的境界。据我所知,黄梅戏新老二代艺术家都有许多观众朋友,而且都很在意这些朋友的反映和意见,这些朋友不仅仅是单纯的“粉丝”,只会捧场而已,相反,他们很懂得黄梅戏,“爱屋及乌”对演员倍加爱护,并且自认为是黄梅戏大家庭中负有责任的一员。可惜这个好传统也被有些人遗忘了,有些演员不太重视这种“友谊”和“互动”,对观众的反映和意见也比较冷漠,甚至听不进半点不同意见。他们认为决定自己命运的人已不再是观众了。经过几度“棒杀”的浩劫,如今沉浸在“捧杀”的暖房里舒服得很,他们的注意力已转向于领导层和某些评论人。这方面也很需要,但不可顾此而失彼,作为演员要牢记这样一个常识:没有观众的剧种是不存在的,没有观众的演员也是难于立足于舞台之上的!


(文:柏龙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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