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小平

    安徽省书法家协会的办公室，在我们编辑部的隔壁，有事没事，我爱伸头看看。如果正巧看见他在写字，就蜇进去，伺机有所索求。他有时会说，拿去拿去！有时也会不高兴，斜睨了眼道，不是刚给你写过吗？我其实并不是热爱书法的人，之所以附庸风雅，是因为他——方茂鸿的书名太大，而以近在咫尺，不能无动于衷。

    从方茂鸿哪里“求”来的几幅字，都是隶书。我不喜欢隶书，不是不喜欢方茂鸿的隶书，而是所有人的隶书都不喜欢。我生性不羁，随心所欲，隶书的规整和我的内心十分不符。很想让他给写一幅别的，最好是狂草，退而求其次是章草，方茂鸿不睬我。方茂鸿是第五届中国书法协会隶书专业委员会委员，有这个名衔可以知道，即便是在全国的范围内，他的隶书水平也一定达到了很高的高度。他自己对自己的评价，也是隶书第一，篆书次之，再往下，他就没有说了。但我读到一篇文章，当然不是我这样外行所写的文章，评价方茂鸿的书法，是始于隶篆、精于章草、攻于诸体，而他对“茂书”的排序，居然是章草第一，大篆第二，隶简第三，行书排在了最后。我有些小小的糊涂，不知该听谁的好？据门内家言，方茂鸿的章草，结构取法于《急就章》，去笔取法于王■常，神韵墨趣在皇象之朴厚与松雪之爽劲之间，其清纯笔理、清远笔意、高古气象、空灵境界，显露出他对这一书体的钟情与专攻。而方茂鸿的行草，融入了章草的笔法，这使他的行草，有一种难得的拙趣与厚重。方茂鸿的篆书，则以“散氏盘”为体，以诸碑为用，沉雄浑阔，古朴超迈，凛凛然有金石之气，深得古篆之神韵。他平日写的最多的隶书，以汉碑为宗，取法张迁、乙瑛、礼器、石门诸碑，对秦简、汉帛，亦下过大功夫。因此其隶书得以融汉碑之拙朴沉雄与简帛之率真飘逸为一体，而又避免了汉碑的板涩与简帛的浮薄。观方茂鸿隶书，用笔不拘小节，圆中见方，任笔挥洒，有野趣、有拙真、有散淡、有率气。取法高古而又独标一格，神致雍容而具中和之美，方茂鸿的书法，确已达到一个很高的境界。

    方茂鸿是1998年调任安徽省书法协会秘书长的，来了以后，很干了几件大事：1999年10月，组织庆祝建国50周年全省书法大展，这是安徽省书协成立以来规模最大、水平最高、影响最广泛的书展，展后出版了装帧精美、品位高雅的《安徽当代书法集》；为让全国书界了解江淮文化孕育、老庄思想熏陶的“江淮书风”的深厚底蕴，2000年10月，在北京美术馆举办了“安徽书法晋京展”，同时出版了《安徽书法晋京作品展》。这是一次省外的大展示，在京城政界和书法界引起很大轰动；2002年3月，举办了“安徽篆刻展”，并出版了《安徽现代篆刻集》。三次大展示，三次大检阅，三次大推动，既集中展现了安徽书法的实力，打出了安徽书协的名头，也充分展示了方茂鸿作为社会活动家的组织才能。然而仅仅这些，似乎还不够显示方茂鸿的凝聚力和爆发力，在这期间和这之后，他还组织了庆祝建党80周年全省书法大展、中国著名书法家咏黄山精品展、第5、6、7三届安徽书苑新人作品展、第5、6、7三届全省少儿书法大展、第7、8、9、10四届中日书法联展，可谓高潮迭起，硕果累收。在喧嚣的现世，特别学要方茂鸿这样自由穿行于市场的人，来支撑艺术的天空。艺术家大都不喜杂务，尤其是不喜服务，但方茂鸿不同，方茂鸿在省直工委宣传部服务了12年，服务惯了，一点也不以服务为苦。我因此很佩服他这一点，在时间就是金钱的今天，像他这样拿出大把的时间也就是大把的金钱为别人服务的人，已经不很多了。

    在他带着他的人忙的不可开交的时候，我喜欢伸头去看，看到地上一望无际的少儿书法，会不自觉地皱起眉头。搞这些孩子们的书展，有意义吗？方茂鸿正色道，怎么没有意义？我小时……他小时候怎么样呢？他没有说。方茂鸿出身于全椒县的马厂镇，在他的口中，那里至今仍是马厂公社。我发现，公社的记忆，在方茂鸿的心中异常深刻。那是个青山绿水的地方，培育了他最初的审美理想。方茂鸿的少年时代，正处文革时期，因为“写了一手好字”，学校里大字报总是由他来抄，黑板报也总是由他来出。所以方茂鸿说，我是写大字报一路下来的，说罢，自嘲地笑笑。记得启功也说过，自己是抄大字报出身，可以理解为自谦，也可以理解为自嘲。中国的文化大革命，唤起了几多年轻人的书法热情啊，他们中的极少一部分，后来成了书法家，这其中，就有方茂鸿。

    而那时的方茂鸿，还不知道自己最终会成为一名书法家，他只是凭着对革命的热情，对革命圣地的向往，雄赳赳走在大串联的队伍中，身后背着钢板和油印机。每到一地，他们都学着当年红军的样，在农民的土墙上刷标语。老乡们围上去看，夸方茂鸿的字横是横，竖是竖，漂亮。晚上，在昏暗的油灯下刻钢板，想象着枣园窑洞的灯光。就是在循着红军长征路，一路走下去的过程中，方茂鸿刻出了那本让他出露头角的《毛泽东诗词》，字迹的工整和隽美，让很多成年人惊诧。

    方茂鸿说，我是一个优秀的青年。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很庄重。

    这一点我看出来了，因为我也曾是一个优秀青年。毛主席说，有人群的地方，就分左中右。我理解，他这里的左中右，倒不完全是一个政治概念，有些时候，是指的上游、中游、下游。在方茂鸿的青年时期，一直是力争上游。刻钢板就刻出一本《毛泽东诗词》，开拖拉机就开成一个优秀农机手。这奠定了他一生的人生态度，也是他最终成为一名书法家的基础。后来，招生工作开始了，因为表现突出，回乡青年方茂鸿进了滁州师范，以党员身份和一笔好字，成为该校的学生会主席。

    这就有了更大的用武之地了！师范历来注重板书和书法，方茂鸿得以叱咤校园，展示个人的才能和魅力。他的语文老师赵茂彬，常常把他的作文拿到班上去念，一边念一边感慨：照这样写下去，不写成个书法家，就怪了！

    这当然是说方茂鸿的字写的好，但也可以理解为，他的作文也写的不错。那一时期的方茂鸿，真是翩翩少年，风华正茂啊，学生会主席之外，还身兼校乐队的队长，二胡、板胡、京胡，摸起来就拉；偶尔的，花前月下，倚着校园后面的柳树，吹箫。方茂鸿一头茂美的卷发，看人的时候，微微斜睨这眼睛，神情略有羞涩。方茂鸿的画也画得很好，用笔恣肆方达，大气磅礴，只是近年来他的书名太大，把他的画名掩盖住了。他早年拜宿州名画家王少石为师，王少石性情严峻，崖岸甚高，让方茂鸿的艺术人生，豁然开朗。“从王师学艺，是我的人生转折。”一直到今天，逢年过节，方茂鸿还要到宿州去看望老师，用他的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方茂鸿自号“一枝庐主”，取意于庄子《逍遥游》“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这是许由说的话。许由是传说中的高士，有一回，尧想将天下让给他，许由说，小鸟在深林中筑巢，所需不过一枝；偃鼠到河边饮水，所需不过满腹，我要天下做什么！他后来隐于箕山，这大约便是庄子的逍遥。中国文人中，以“枝”为号的人很多，《城南旧事》的作者，著名台湾籍女作家林海音的先翁夏蔚如先生，就自号“枝巢老人”。方茂鸿的书法取法高古，功力深厚，看似寻常，贵能合度，散发着很浓的书卷气，而和他交谈，能知道他读过很多书。一个人的人文素养很重要，一个书法家的人文素养更重要，越到后来，人文的精神，悲悯的情怀，越能成就一个书法家的高度。我虽不懂书法，但艺术总是相通的，书法家的印章，不仅仅是身份的印证，更体现出书家的境界和追求。去年，我曾委托方茂鸿请人给我刻了两方闲章，一方是“小平五十，如日中天”，一方是“五十易读”。这后面一句话，出自于《论语》，原文是“天假以年，五十而学易，可以无大过”。孔子时代，人的寿命不长，夫子认为，一个人五十岁时如果还侥幸不死，就应该去读读《易经》，这样，你的人生就没有大的失误了。而今天的五十岁，还算中年，一想到这一点，我就幸福。然而萧然的气息，还是漫上来了，如我们交谈时，窗外弥漫着暮色。方茂鸿生于1949年，共和国的同龄人，所以近来，他越来越多地使用”一枝庐“的印章，偶有画作，也不复早年的烂漫，画面疏，渐趋于高远空阔。有时在我的办公室里，还会听见他的房间，有幽咽的乐声传来，走过去你看，大敞着门，方茂鸿旁若无人，在吹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