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叙伦
当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很难知道明韵身在何处。是借飞机的翅膀飞翔在蓝天?还是双脚行走在人迹罕至的湿地上?是在众多学子、诗迷聚目的讲坛上侃侃而谈现代诗?还是在诗人聚会的华宴上慷慨歌吟?也许正在灯火昏黄的酒吧茶社和三两知己坐而论道、啜酌品茗,也许正在家中自恋的书房里坐拥书城、漫写珠玑?但我知道,明韵的一切活动都与诗有关,他的活动在诗中,诗在活动中。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这是古人语,岂能每个人都能理解,那是古之士大夫的一种感慨,居山者砍柴采珍为生,傍水者捕鱼捞鲜是业,这只是生存而无诗,但在诗人王明韵眼里,这就有了一种韵致,一种诗歌的胚胎。他看山山为诗,望水水为歌,行万里路并非他的终极目标,“我把整个世界都看作自己的故乡”(画家鲁本斯语)似乎才是明韵真正的胸怀。而诗歌就在他行走的路上,在他行走过的大地上到处都有诗歌的芬芳。这是诗人的一部行走录。
既言诗,国人常上谈诗骚,中谈唐宋,近谈明清,但这一切均是历史,皆是中国诗。然而每个人都必须生活在一定的历史时空中,诗人尤其要生活在诗的长河中。到大学者王国维这里,他对诗人已看得很透并要求苛刻,他说:“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他认为“诗人必有轻视外物之意,故能以奴仆命风月。又必有重视外物之意,故能与花鸟共忧乐。”对于这一切,明韵不会不懂,但到了明韵这一代人,他们又看到和读到了人间诗歌的另一页,于是言艾略特、波德莱尔、金斯堡、阿赫玛托娃……这就是诗歌的现代和现代派。现代诗歌和中国传统的古典诗歌在形式和内容上肯定会有不同,但就其本质却都是诗,都是人间语言的精粹。其实没有多少人能够真正读懂艾略特的《荒原》,但艾略特及其《荒原》却永远留在了世界诗歌史上,如同中国的杜甫、李白、苏轼……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一个世界,他们每一个人的人生都是一首金色的长诗。我知道,这些已成经典并且正在产生着的经典诗歌,明韵岂能不读?他读着并以此对抗着世俗化和泛诗歌。所以明韵的这本书又是一部读诗录。
明韵心中有诗也有师。在一次诗人聚会的诗歌朗诵会上,他的手终于和老诗人彭燕郊写诗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他在美丽的霞浦小城的诗歌研讨会上认识了蔡其矫,并有幸和蔡老相住为“邻居”。他在老诗人牛汉家里见到了他敬慕的长者,聆听了前辈的雅谈,获得了诗人的赠书,更有牛汉先生为之手书的墨宝:“读生活研哲理写好生命之诗”。推开公刘先生洒满阳光的病房的门,献上带露的鲜花,倾听着这位智者和斗士艰难而断续的谈吐,明韵的心中也一定充满阳光。去北京,拜谒知名诗人严阵并向他组稿,明韵在《诗歌月刊》上刊发了严阵先生的长诗新作,并颇费心力和笔力为其作评。在明韵心中这些人皆可谓老师,其实也会说这都是老人。老人有什么不好,“师”字前面不都加一个“老”字方为老师吗。他们的风雨诗路和文字留存,已成为人们共享的精神财富,又有谁能够完全读懂?明韵在与他们的交往中无形地也丰富提高了自己。所以这也是明韵的一部拜师录。
占这个集子分量最重内容最深沉的当是明韵对当代诗歌和诗人的跟踪、把握、点评,在这里我们看到了食指,看到了一群为诗而生的美丽女人:舒婷、王小妮、安琪、晓音……而《诗歌在疼痛》一文更是透露出大量的关于诗人和诗歌的信息,表现出作者敏锐的认知、凝重的情感、犀利的剖析、真诚的呼唤。诗人的死亡、诗人的逃亡、诗人的论争、诗人的持守,都在这里得以展现。当代诗坛犹如缀满明星的天幕,这里有彗星划空(死亡)、小星闪烁(消隐)、恒星辉耀(坚守)、新星夺目(新生)……无论天道如何变幻,中国诗歌的天幕上永远会群星璀璨、蔚蓝峥嵘。所以,这也是作者的一部交友录。
作者为自己的作品集起了一个奇特的名字——《亲爱的禽兽》,其实,究其实质来说,和作品集的内容并无多少紧密的联系。其创意,就我的阅读面所知,来源于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美国女作家纳塔莉·安吉尔的《野兽之美》一书,安吉尔在书中尽情赞颂野兽之美,希望人类走向自己的野兽朋友,崇拜野兽生命中那永远奔腾不息的精神。明韵有大善,乃有大爱,方能悟出和观到人间的大美。这是一位道德诗人的起码良心。
英国的伟大诗人华滋华斯在《抒情歌谣集序》里曾平和地谈论着诗人,他认为:“诗人是以一个人的身份向人们讲话,他是一个人,比一般人具有更敏锐的感受性,具有更多的热忱和温情,他更了解人的本性,而且有着更开阔的灵魂。”我想,作为诗人的王明韵,这应该是他人格灵魂的未来走向;而他的诗明天也应有一种“如今觉了何所得?夜放乌鸡带雪飞”的意境。 |